南方
九九年秋
新利县
这一年,阿三十六岁,即将踏入高中。
开学的前些天,老妈特地从集市王裁缝那里订了一套时下最时髦的衬衣,买了崭新的小球鞋。
阿三穿上,褪去了往日的稚嫩,立马显得成熟起来。
以往一般只有过年才会有新衣服穿。但这次不一样,明天是他初升高的日子,必须穿的光鲜亮丽。
他想着马上就能见到许多新同学,便再也止不住内心的喜悦。
那晚,他彻夜难眠,第二天天蒙蒙亮就爬了起来。
早上,奶奶特地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寓意学业有成。
吃过早饭,父亲把早已准备好的学费递给了阿三。
这次的学费比较特别,里层用过年写对联剩下的红纸包着,外面又是用一层塑料袋套着,裹得严严实实。
“韦儿,这学费,一定要藏好,到了学校你再拿出来,别丢了。”
父亲打着的赤膊,嘴里叼着卷烟,一边说一边递了过来。黝黑的皮肤、蓬乱的头发无一不是在诉说着赚钱的艰辛。
“你已经是大人了,到了学校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记得把学费看好,别像以前一样,半路上又当零花钱用了。”
对于现在的阿三来说,父母的这些叮嘱完全是多余的。
像他们这种环境成长的娃,这个年纪,早已学会了独立,甚至有些,八九岁就开始承担起了家庭重担,做饭、放牛、砍柴、喂猪、喂鱼、插秧、施肥、割稻子、晒谷子……已经是再平常不过了。
“爸,我都藏好了,保证万无一失,就没必要用红纸包着吧,我怕被同学笑话,况且我什么时候把学费当零花钱了?”
阿三斩钉截铁,反问道。
“你还敢不承认,你个兔崽子,要不要叫你母亲再把你扔田里去。”
父亲脸沉了下来,伸出手,打算抽这狗儿子两下。
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贪吃小卖部的汽水和唐僧肉,半路上便把报名用的十几块学费花了精光。后来被父母知道了,不仅被母亲扔到了稻田里,还被父亲捆在了树杆上晒了一上午。
“红纸寓意如意吉祥,你父亲也是希望你在新的学校有一个好的开始,包着就包着,有什么关系,不过你把学费当零花钱的习惯真得改一改。”
刚端起碗准备吃晚饭的爷爷突然又放了下来,朝着他眼睛瞪的老大,指着他说到。
“毛都没长齐,反正你也不懂,叫你揣着就揣着,别丢了花了就是,这些钱可是辛苦钱!”
爷爷说完,又端起碗,朝他父亲瞟了一眼,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起来,眼里满是心疼。
“好吧!“
阿三想想,也觉的无所谓了,到学校门口前拆了不就行了。
阿三的爸妈是地道的山区农民,父亲老实巴交,勤勤恳恳,母亲没读过什么书,却也不乏农村妇女应有拮据、勤劳、明事理,同时做的一手好菜。
这些年,阿三家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靠卖手工编制的粪箕、竹篮、椅子以及爷爷帮人看病赚的钱,但爷爷心地善良,经常不忍心收别人的医药费。
因为忙着赚钱养家,爸妈每天都要去山里砍竹,一去就是一整天,早出晚归,爷爷就更不用说,一天到晚基本上很难看得到人,所以对于阿三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虽然很调皮,但他的学习成绩很好,因为学习厉害,经常是叔叔伯伯讨论的话题。
“老李家这孩子将来不得了,肯定是要上大学的,说不定会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呢。”
“是啊是啊,要是我家那个粪箕子能像他那样就好了。”
对于这些茶余饭后的议论,阿三早已经看淡了、听腻了。
新学期的第一天,校园里早已人头攒动,阿三迫不及待报完名,等待着高中生涯第一节课的到来,未知的明天让他即激动又忐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阿三一直在兴奋中度过,慢慢地开始适应高中的生活。
如愿以偿,他因初升高成绩优异被选为本学期的班长。
作为班上的主心骨,让他在短时间内积累了一大批粉丝。
……
阿三第一次见到丁懿要追溯到两个月以后。
那时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家里不得已才帮她临时转了学。
看着站在讲台上那个正在自我介绍的女娃,阿三若有所思。
她眼睛大大的,头上扎着两个小小的马尾辫,但人长的却并不高。
他想不到,在这个年纪竟然还有比自己足足矮上一大截的人。
“虽然不高,但是皮肤倒是比自己白多了,声音也蛮好听的,不知道脾气怎么样,听说县城的孩子脾气都很差。”
阿三不经意间心里想着。
因为个头矮,丁懿被安排在挨着讲台的第一排,与阿三所在的第四排隔较远,加之又是男女生,沟通交流自然少之又少。
自从丁懿来到这个班以后,一切好像变了。
她取代了阿三在全班同学间的地位,成为了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也成为了大部分同学争相巴结的对象。
每每考试自不用说,几乎次次满分,且县里、学校举办的各种竞赛也都有她的一席之地,成绩自然也如喝水一般,轻松拿捏。
对于阿三来说,他刚认识丁懿的那段时间里,从心底里是讨厌这个女娃子的,更是谈不上有什么交集。
“不过就是语文一门比你差了点,迟早超过你,少得意。”
阿三一直堵着这口气,因为这口气,每次考试都相互叫着劲。
……
阿三对丁懿的转变,要追溯到高二的上学期。
因为离家远,除非是住在县城的同学,其余的大部分都选择住校,这也是学校的要求。
某天饭后同宿舍的几人觉得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爬到了宿舍的顶楼,唠起嗑来。
微风徐徐,磕着瓜子,啃着花生,喝着汽水,吹着牛皮,倒也十分惬意。
聊到深处,自然五花八门,什么我以前抓过眼镜蛇,我以前摸过老虎,我养过老鹰,见过鬼等等。
“注意没,那个丁懿长得还蛮漂亮的,成绩又好、皮肤又白、性格又好。”
坐在旁边的阿伟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给阿三递来了一些放在他旁边的花生,转头看向阿三。
他冷不丁轻声细语,像极了做贼似的。
“是么?跟我有啥关系。我这么多优点,也没见你表扬我呀!”
阿三啃着花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别吃了,再吃我花生都被你吃光了。”
阿伟说完,装模作样把装花生的袋子捆了起来。
“看你那地主家丑恶的嘴脸,那我的瓜子你也别吃了。”
阿三笑了笑,也学着他的样子扎了起来。
“要是能坐在她后面就好,这样不仅我的成绩能提高,而且……而且也能让他多注意注意我”。
“你啊!还是磕你这手里的两颗瓜子吧,有吃的还塞不住你的嘴。”
阿三指了指他手上剩余的几颗瓜子,笑了笑。
“我说你最近怎么老是问我借饭票,看来是锄强扶弱去了”
说着阿三站了起来不再理他,静静的看着远处的星星,脸上若有所思。
”放屁,我那真的是……丢了!”
从那以后,阿三像是被下了魔咒一样,无论是上课、课间休息,都会对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女生多看上一眼。
她一直在想,这样一个女娃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这么多人围着他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