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蹄声急促,车轮滚滚,打破了京城深夜的寂静。车厢内,锦被层层包裹中的舒筝乐依然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舒夫人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女儿,更怕泄了心底那滔天的后怕与愤怒。
舒弘毅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怒佛。他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青瓷瓶在掌心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方才匆忙一嗅,那股甜腻辛辣的异香已让他心头剧震,此刻借着稳定的灯光,他再次拔开木塞,谨慎地凑近鼻端。
甜香更清晰了,像某种过分成熟、即将腐败的异域花果,但底层那股辛辣凛冽的气息,却如毒蛇吐信,直冲灵台。他立刻将木塞塞回,脸色更加阴沉。他虽不通医理,但宦海沉浮,见识过不少阴私手段,这气味绝非寻常药物。
他小心地将瓷瓶收进贴身内袋,如同收起一枚淬毒的匕首,也收起了指向邱府内部某人的、确凿的疑影。邱安冒险递出此物,足以说明很多问题——毒源很可能就在邱府内部,且与许芊凝脱不了干系,甚至……邱承禹是否知情?他不敢细想,一想便是彻骨的寒意与暴怒。
“老爷……”舒夫人终于哽咽出声,声音破碎,“筝乐她……我们筝乐……”
“她会没事的。”舒弘毅打断妻子的话,声音斩钉截铁,不知是在安慰妻子,还是在说服自己,“太医说了,毒性已暂时稳住。回府后,立刻请陈院判过府,他擅解奇毒。我舒弘毅的女儿,阎王爷也别想轻易收走!”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至于害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同一时刻,邱府书房。
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书房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孤灯,将邱承禹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如狰狞的鬼魅。许芊凝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从被叫进书房到现在,邱承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鹰隆般的眼睛,冰冷地、一寸寸地凌迟着她。
“侯……侯爷……”许芊凝终于承受不住这无声的折磨,颤声开口,泪水涟涟,“妾身真的不知……不知舒小姐为何会……”
“你不知道?”邱承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砸下来,“花园里,只有你‘恰好’经过,也只有你‘好心’扶了筝乐一把。她回房不久便毒发,你说你不知道?”
“冤枉啊侯爷!”许芊凝匍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妾身只是见舒小姐似有不适,上前搀扶,说了几句话而已……那亭子周围人来人往,许是……许是别处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舒小姐本身有旧疾,突然发作?”她试图将水搅浑。
“旧疾?”邱承禹冷笑,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力道极大,许芊凝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舒筝乐自幼习武,身体比寻常男儿还要强健几分,哪来的旧疾?你当本侯是傻子,还是当皇后娘娘和舒尚书是瞎子?”
他甩开她的脸,站起身,负手踱步,声音里压抑着风暴:“许氏,本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你做了什么?谁指使你?若有半句虚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角落阴影里垂手侍立的邱安,“你知道后果。”
许芊凝肝胆俱裂。她看到邱安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心中更是没底。那瓶“醉芳华”……邱安到底处理了没有?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侯爷突然如此笃定地审问她,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猛地磕头,额角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侯爷明鉴!妾身对天发誓,绝无害人之心!妾身……妾身只是爱慕侯爷,见侯爷与舒小姐即将成婚,心中凄苦,那日在花园偶遇,一时情难自禁,多说了几句倾慕侯爷、自怜命薄的话,或许……或许惹了舒小姐不快,但绝无下毒之举啊!那毒从何来,妾身实在不知!求侯爷相信妾身!”
她避重就轻,只承认了“言语冒犯”和“争风吃醋”,将下毒之事推得一干二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可能被相信也最不至于立刻没命的说法。
邱承禹眯起眼睛,审视着她。许芊凝的表演堪称完美,恐惧、委屈、爱慕、狡辩,混杂在一起,若在平时,或许能蒙混几分。但此刻,舒筝乐生死未卜,舒家决裂在即,皇后震怒,他心中那根猜疑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倾慕?凄苦?”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充满讥诮,“就凭你这点心思,也配让筝乐‘不快’到中毒?许氏,你不老实。”
他不再看她,转向邱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邱安,带人去搜她的院子,里里外外,掘地三尺!凡是可疑之物,尤其是瓶瓶罐罐、药粉香囊,一律带来!再去查她近日接触过什么人,银钱往来有何异常!”
“是,侯爷。”邱安躬身领命,转身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许芊凝,心中毫无波澜。他早已将真正的关键证据送走,此刻去搜,不过是走个过场,或许能搜出些别的东西,加重她的嫌疑罢了。
许芊凝听到“搜院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她院子里虽然应该没有“醉芳华”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不该有的东西?她平日为了固宠,也弄过一些助兴或调理的香料药物……若是被搜出来,更是百口莫辩!
“侯爷!您不能……”她还想哭诉。
“堵上她的嘴,关进西边废院厢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邱承禹不耐地挥手,立刻有两名粗壮的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的许芊凝拖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邱承禹粗重的呼吸声。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与暴戾。
舒筝乐必须活!只有她活着,舒家才有转圜的余地,皇后那边才能交代。至于许芊凝……若真是她做的,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但若不是她,或者不止她……这府里,还有谁?
他想起舒弘毅临走前那句“我的人,我信不过”,想起皇后冰冷的眼神。邱家的百年基业,难道真要毁在一个蠢妇手里,毁在这桩他原本势在必得的婚事上?
不,绝不可以。
他必须找到真凶,给舒家、给皇后一个交代。同时,也必须保住邱家的颜面和根基。这其中的权衡与算计,比战场厮杀更耗心神。
夜还很长。舒府的灯光彻夜未熄,太医进进出出。邱府的搜检也在暗处紧锣密鼓地进行。而皇宫之中,凤仪宫内,皇后卸下钗环,对着铜镜中自己威严却难掩疲惫的面容,对心腹女官淡淡道:“传话下去,明日一早,让内务府把给邱家世子大婚预备的礼单,暂且压一压。”
“是,娘娘。”
一场投毒,搅动了京城最有权势的几股暗流。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等待,而昏迷的舒筝乐,成了这场风暴最脆弱也最关键的中心。真相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不断扩大,最终会淹没谁,托起谁,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