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生活比叶禾想象中来的似乎快了许多,但也就在这样匆匆忙忙的节奏下拉开了新的帷幕。
分班名单贴在实验楼西墙,那里的合欢树正抖落最后一茬绒花。
叶禾用指甲刮开塑封膜上的雨渍,在理科重点班的表格上划到第七行,突然被身后打闹的人群撞得踉跄。
她的目光划过前面的班级,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那个想看到的名字。
只剩三个班的名单没看了。
我们会在同一个班吗?
叶禾扫过下一个班的名单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在八班。
寻找的目光没有停止。
八班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她的指尖在[苏瑞白]三个字上方半厘米处悬停,最终落在高二(10)班的花名册上。
[啊,怎么就差一点。]
田初得知后,惋惜地发来信息安慰她。
叶禾却盯着两间教室的位置图——
他们都在二号教学楼的一层,八班与十班的铭牌在走廊东西两端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九班氤氲的雾气,像银河里蒸腾的星云。
她开始计算偶遇的概率。
晨读前七分钟是苏瑞白固定来接水的时段,八班旁边和十班楼上的七班拐角处都有饮水机,两边的路都挺近,她不确定他会走哪边。
中午吃饭时八班是去食堂的必经之路,或许可以遇到他。但他常喜欢去小卖部买完东西后再去食堂,也未必会遇见。
当叶禾第五次心机地在八班门口等装作匆忙时,终于瞥见少年支着长腿迎面走来的身影。
晨光把他蓬乱的发梢染成栗色,后颈处贴着张创可贴,边缘翘起的部分画着歪扭的猫头。
叶禾很清楚他看到她了,但他对上的目光瞬间移开,与此同时叶禾的心也咯噔一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同的班级就要和我生分了吗?
还是太久没见面不好意思了?
真正相遇是在月考前一天的早自习。
叶禾正抱着作业本经过长廊,低头数本数时猝不及防撞进一阵薄荷味的风里。
她抬头,苏瑞白正仰头灌冰镇乌龙茶,喉结滚动的刹那,她看清他校服第二颗纽扣系错的痕迹。
作业本坠地的声响惊飞窗外麻雀。少年弯腰时后颈创可贴彻底脱落,露出结痂的猫爪印。他帮着捡起作业本,但什么话也没说。
叶禾的“好巧”卡在舌尖。
苏瑞白突然退后半步,慌张将作业本塞给叶禾后,手猛地揣进裤兜的动作像在藏什么赃物。
他的目光掠过她发间的槐花发夹,迅速塌陷成陌生的疏离,转身往长廊另一边的小路走去。
廊外的蝉鸣突然刺耳。叶禾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多了几分酸涩。
她想起他生日时自己写给他的祝福信,结尾还特意加了一句话:
希望以后再见面时千万不要做陌生人。
这是她的愿望,也隐含了她的担忧。
没想到还是要各走各的路,当互不相识吗…
方佳佳读了文科,分到了三班,不过两人还是时不时保持着联络。
一天方佳佳和叶禾八卦时,提到了十班来了一位转校生,是一位叫许纯的女生,会跳芭蕾,会弹钢琴,自己在外组建了一支乐队,更是年少有为获得了好几项创新专利。
叶禾在又一次“路过”十班时看见那个瓷娃娃般的女孩,她正坐在熟悉身影的斜对面。
少年趴在课桌上补眠,后脑翘起的发丝随着呼吸轻颤,像被惊扰的凤尾蝶。
这天傍晚,叶禾在教室多留了半小时。
暮色漫进窗棂时,她鬼使神差走到十班后门。
苏瑞白的课桌抽屉半敞着,五六个柠檬茶空罐堆成金字塔,塔尖压着张《钢铁侠》主演小罗伯特·唐尼的签名照,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
[身上没有糖,我想唐尼也算糖吧?]
署名是许纯。
叶禾的心瞬间咯噔一下。
下面是苏瑞白熟悉的字迹。
[谢谢,今日糖分已超标。——苏]
字迹边画着吐舌的柴犬,笔触与去年塞在她笔袋的加油便签一模一样。
又是这样。
他为什么总喜欢在我再次沦陷于他的温柔窝里时给我捅上最痛的一刀?
她落荒而逃时撞翻了他们班值日生没放好的水桶,泡沫顺着台阶淌成银河,倒映着天边初现的蛾眉月。
两人再次有交集是在九月中旬的活动课,两个班在操场上同一块区域练集体项目——跳大绳。
活动课那天暴雨初歇。叶禾因为去年代表学校参加过市运会集体项目的比赛,这次是作为八班集体项目的指导。
她站在合欢树下,看着他们练习。目光却不受控地看向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把许纯护送到干燥处,再回班和他的同学们一起练习。
“叶禾。”
少年突然停下手中动作,定定地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
苏瑞白沾着少许泥浆的手套甩绳时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过来。”
四十道目光瞬间织成密网。
叶禾攥紧的记录册上凝着露水,掌纹间的薄荷糖正在融化。
苏瑞白见她没反应,缓缓走近,夕阳突然刺破云层,将他影子拉长到足以笼罩她的全身。
叶禾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情不自禁走近他,继而听见他压低声音说:“第六次经过我们班后门时,你马尾辫摆幅比前五次大0.7厘米。”
她惊讶抬头的瞬间,少年再一次挥绳,地上的灰尘炸开成金色的尘雾。
他下意识把她拉远,叶禾看见他脖颈处新增的创可贴,隐约透出黑色墨迹——那是她上周遗失的钢笔漏墨的痕迹。
“让她来给你们示范一下,她很牛的,可是去年去过市运会的!”
苏瑞白忽然拽下右手的防滑手套,食指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最终定格在叶禾发颤的睫毛尖。
“这么厉害啊!快来快来,让我们见识一下!”
“对啊,那可是市运会!”
“那还请这位同学指教一下我们…”
叶禾的拒绝被淹没在男生女生的起哄声中。她感觉耳尖要滴出血来。
那是她为了练习导致两侧膝盖数不尽的淤青的痛苦时光,此刻却被他捧在掌心,像展示战利品般举过头顶。
暮色突然浓稠如蜜。
叶禾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看见,苏瑞白沾着泥浆的球鞋正精准踩在她影子的心脏位置。
少年弯腰捡手套,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僵硬的指节,转身时运动鞋带故意扫过叶禾的帆布鞋。
“快,你的show time!来给他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见识一下呗!”
“我不行的,这么久没练了…”
叶禾想到苏瑞白抽屉里的便签和刚刚他和许纯亲密的举动,下意识拒绝,连连后退了几步。
“你可以的,相信你自己!”
叶禾拗不过他,让他开始甩绳。
她盯着那根翻飞的棕麻绳,突然意识到答应示范跳大绳是个错误。
苏瑞白握着绳柄的指节泛白,腕骨凸起的弧度让她想起物理实验室的摆轮轴。
“别慌,就按高一那时候练习的节奏来。我当时陪周子逸来着,节奏是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少年甩绳的起势带着破空声,绳梢却在最高点诡异地滞空半秒。
叶禾看见他右手小指勾住绳柄尾端的凹槽——那是他打篮球控球时的习惯动作。
她点点头,示意可以再次开始甩绳。
绳影在地面砸出焦痕。叶禾数到第三十次深呼吸时,苏瑞白忽然用绳柄敲击篮球架。金属震颤的频率竟与她的心跳同步,惊飞了落在单杠上的灰斑鸠。
“预备——”
他拖长的尾音浸着薄荷糖的凉意。
叶禾盯着他随动作起伏的后颈,那里新结的痂像枚倒置的月牙。
当绳梢第七次擦过她飞扬的裙摆,少年突然吹了声变调的口哨。
是《小星星》的前两小节。
叶禾的虎牙无意识咬破舌尖。血腥味漫开的瞬间,她终于捕捉到绳子的秘密——每当她跃至最高点,苏瑞白右手腕就会微不可察地后撤半寸,让呼啸的麻绳变成温顺的抛物线。
旁边同学的计数声卡在“三十七”时,叶禾的马尾辫突然散开,橡筋弹飞在苏瑞白脚边。
少年甩绳的节奏蓦地紊乱,却在发丝拂过他手背时恢复如常。
叶禾看见他喉结滚动的频率加快,汗水顺着耳钉滑进衣领,在锁骨旧疤处汇成微型瀑布。
“换我来!”
“让我试试!”
几个女生突然挤进摇绳区。
苏瑞白却把绳柄举过头顶,沾着镁粉的掌心在夕阳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别管他们,继续。”
叶禾的帆布鞋突然打滑。
在她后仰的刹那,苏瑞白拽着绳子凌空划出扇形,棕麻绳像被驯服的游蛇缠住她腰际。缓冲的力道恰到好处,仿佛他早就算好了所有变量。
绳子破空声渐次轻柔,化作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当叶禾第八十一次跃过光斑,苏瑞白突然松开右手绳柄。
脱控的麻绳如垂死挣扎的蛟龙,却在即将抽中叶禾脚踝时被他凌空攥住。
“哇哦,完美切线。”
他捏了捏酸乏的手腕,绳结处还缠着叶禾的发丝,“我都甩累了你肯定也累了,谢谢你啦,给他们饱了眼福。”
暮色将人影拉长成交缠的DNA链。
苏瑞白把绳柄抛给体育委员时,指尖擦过叶禾汗湿的后颈。
“我走啦。”
叶禾看着他,手指了指八班练习的区域。那里早已围满了炽热的目光,就连自己的班主任杨涵——他们之前的英语老师,也若有所思地看向两人之间的互动。
也因为班主任是熟人的缘故,叶禾开学适应得比较快,同时意料之内地继续担任了英语课代表的职务。
“好。”苏瑞白餍笑,看着她离开。
叶禾刚回来,就看到钟可可叼着棒棒糖的嘴角突然咧到耳根,她的指尖重重戳向叶禾绯红的脸颊。
“刚刚那个叫你过去的男生,什么情况呀叶小禾!开学半个月了没听你提过你的感情经历,没想到来这么一出宣示主权!”
钟可可是叶禾在这个班交的第一个好朋友,两人一开始是前后桌,后来便渐渐熟络起来。
“对呀,解释解释?”
高丞宇走过来,把手作成喇叭形状,“他刚刚甩绳那眼神,啧啧,比看电磁感应题还炽热。”
他是物理课代表,叶禾和他熟起来还是因为一次机缘巧合——两人开学时都少了本物理作业本。
起哄声稀稀落落响起,叶禾低头盯着鞋尖,发现苏瑞白缠在她鞋带上的麻绳纤维正泛着淡金色。
她的耳膜嗡嗡作响。那些藏于心海底的小秘密,此刻全被夕阳曝了光。
“哎呀就是朋友,没啥。”
叶禾慌乱的心跳声被下课铃抚平。
人群渐渐散去,她和钟可可也往回班的方向走去。
临走时,她注意到旁边十班的队伍也渐渐散开,苏瑞白和许纯嬉笑对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想看看苏瑞白会不会跟上来。
“你刚刚跳的还是那么厉害。”
身后突然出来懒洋洋的薄荷音声线。
钟可可和许纯不知何时离开的,周围骤然寂静,操场上只有他和她并肩缓缓走回班级的身影。
“是你甩的好,让我找到节奏了。你这是…荨麻疹又犯了?”
叶禾看着苏瑞白脸上带着红晕的星星点点,下意识关心。
高一体检时他就犯过荨麻疹,只是那时他们二人还不相熟,叶禾当时也只是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过多的反应。
“不能吧…”
叶禾望着他去旁边长廊镜子里检查的身影,忽然发现他换了袖扣——振翅的雨燕嘴里衔着片金属,正是她跳大绳时崩飞的发卡搭扣。
怎么还是和以前喜欢捡我东西还不还给我!
他到底是不是喜欢我的啊?
“没有,应该只是运动的,热了。”
苏瑞白检查完回来,突然出声打断了叶禾浮想联翩的思绪。
“哦哦,那就好。”
叶禾如同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还带着余热的秋风掠过实验楼顶锈蚀的天文台,惊醒了沉睡的六分仪。
两人在长廊口道了别。
看着苏瑞白边和她挥手告别边倒退走进教室的身影,叶禾突然想起前段时间他看见自己逃避和疏离的样子。
她虽疑惑,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少一点勇气。
只希望,那颗看起来总喜欢偏离轨道的星星,要记得在亿万光年里找到他正确的归航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