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相逢

庆丰十五年夏至,蝉鸣啾啾,一年潮雨汛期又至,宫檐外的雨落地成线,像是一幕丝帘。

程旋羽在宫中太学正己阁内百无聊赖擎着笔,正在拓写太傅罚抄的文章,忽被大监高入云霄的长报声惊得困意全无,她忙搁下笔跟随众人起座伏地叩首行大礼,太子柏德亦从座上弹起,一反才刚的昏昏欲睡状,规规矩矩站定,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裴乾缓缓下了撵驾,玄色衮服上的翻爪金龙威赫如生,他双目隐在冕冠珠帘之后,虽辨不清神色,但独属于帝王的压迫感使得正己阁内一时鸦雀无声,皇帝步履如钟至阁中伸手扶起柏德,命阁中众人起身,然后他指着身旁一面生儿郎对阁中众人道:“此子是盛安世子裴元展,日后将在太学与你们一同习文练武。”

程旋羽视线一偏,不由得打量起皇帝口中的这位小世子,只见他身着一袭青纱棉帛宽袖衫,面若冠玉唇似含珠,一只白玉祥云簪随意簪起乌黑发髻,面色如山泉清泠,周身似山巅清风,但身形羸弱瘦削,与太子相比竟似像一总角小童,全无晟地儿郎的高俊奇伟。

此刻她不禁又想到这处盛安府,她在阿父的军舆图上见过,此地位靠西北,山高渊险,风沙不断,是抵御乌番避免其南下的重要咽喉,当今陛下登极后将它赐给了自己的五弟景王裴稷,她自小便听闻这位景王姿容似雪,高洁如梅,行军作战亦着白衣银甲,他善谋精算,体恤兵将如雀鸟爱惜羽毛,每每恶战总会身先士卒,故此在三军之中颇有威望,他曾保着当今陛下从闽南千里奔袭杀至金都平了三王夺位之乱,有切实的从龙之功。

只是最后可惜,如此谪仙般的人物因王妃杨氏通敌叛国而获罪,抄斩满门,思及此处,她不免唏嘘感概,便有些悲悯的瞧着面前这位盛安小世子了。

忽地太子柏德不知为何气啾啾的冲过去重力一推,斥骂道:“你父裴稷不感皇恩,通敌叛国!你有甚脸面与我等同学?!”

裴元展不敌柏德的气力,数步踉跄跌出檐外陷在污水之中,落雨将他瞬间浑身打透,不禁冷颤津津。

皇帝微微抬目将一切看在眼中却并未出言制止,只专注于检阅案上的皇子策论,众人亦均袖手交耳窃窃私语,太子见此更是洋洋得意,他大笑着上前欲继续出拳重击。

程旋羽心下不忍,柏德以高位欺侮弱小,算不得光彩之事,她虽不是帮凶但未拦阻施暴亦不是太傅所讲的君子之为。

于是,程旋羽不假思索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以掌为盾挡下了柏德的拳,面对柏德好言劝道:“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太傅平日教习我等要以礼相待,晟地距离金都有千里之遥,世子舟车劳顿,今日恐怕无法与殿下试拳,还请殿下择日再切磋拳术。”

柏德平素就恼程旋羽,她虽为自家表姊,却总不向着自己而是偏帮他人,此刻又来坏他好事,怨从心中起,讥笑道:“以礼相待?他配吗!罪臣裴稷冥顽不灵,自裁谢罪算他识相!裴元展是罪臣之子本应该杀!本殿下今日就替父皇杀了这不忠贼子,以儆效尤!”

“太子慎言!”大殿下柏麟恐程旋羽会被柏德鲁莽所伤,一直随护身侧,此刻他走至程旋羽身侧,长身玉立,竹青色袍裳衣角飘卷,对柏德行礼,恭敬道:“父皇仁德,念及手足之情,留存了裴稷一丝血脉,已颁御旨昭告四海,裴稷父之罪不累其子,赦世子裴元展无罪可安居金都。且大家同是裴氏血脉,自是没有相煎之理。”

柏德自感失言,他心头跳动,眼中之怨恨毫不掩饰瞪向柏麟,心道你一个区区废后所生的无用皇子竟敢当众驳斥我,可恨该杀!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驳斥本宫?!”

程旋羽胸中怒气如喷了火油的焰火一窜几尺高,方才她顾及柏德是太子,在一众贵女儿郎的面前为其留足颜面,谁知他竟傲慢无礼目中无人至此!她往前踏一步欲与之理论,柏麟忽伸手拉住她摇了摇头,轻言道:“阿羽勿要多言。”

“够了!”此时皇帝亦悠悠开口,他将策论重拍于案,抬目扫视一圈,众人均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他目光冰寒的瞧瞧满脸通红的柏德,转而看着下首面色淡然的柏麟,拂袖斥道:“无嫡庶尊卑,成何体统!罚抄礼记百篇!”

柏麟垂首恭敬应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徐步出了正己阁,他路过檐下沉默不语的裴元展时脚步微有停顿,眼中似有深思,不消片刻便举步上了撵驾。

正已阁内众人见皇帝已走,皆疏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不再拘谨,柏德趾高气昂的睨着柏麟,冷哼道:“不自量力!”

“太子殿下此举有失德行!”程旋羽终是忍不住心中激愤,上前揪住柏德耳朵,“难怪你肥头大耳,原是将圣贤书拌着肉羹一起食掉了!”

柏德乃明华皇后所出,皇后程芙是昌俞侯程焰的唯一胞妹,程旋羽自幼得姑母宠爱常出入内宫,却与这位太子表弟水火难容,但总归是血脉姻亲,有皇后相护,皇帝亦从未将他们小儿间的打闹当真治罪。

“程旋羽!你目无纲纪!敢与本宫动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柏德疼到呲牙咧嘴,伸手去推程旋羽,“信不信本宫治你的罪,把你丢到池里喂鱼!”

“阿羽,快松手!”柏麟上前劝道,“这是太子。”

柏嘉亦是蹙眉,恐事闹大,柔声道:“阿羽,你莫要与太子动手!”

“我不!”程旋羽心道哪怕你柏德是一人下万人上的储君,亦不能无理取闹为所欲为,如此随意践踏欺侮他人有失君道!遂道:“柏麟阿兄,柏嘉阿姊,你们勿管!他不是要将我喂鱼,那也要打得过我才行!”

“你!”柏德虚晃一掌劈开程旋羽,抢救下自己的右耳,怒不可遏的瞪着她却又属实不敢多言,程旋羽幼年习武,刀枪剑戟无一不精,与之较量他确不占优势,柏德捂着红肿的右耳左看右瞧,一肚邪火无处发放,恰看到不远处的裴元展,一时仿似决堤之洪找到了泄口,气冲而去,抬脚重重蹬在裴元展胸口,恨声道:“一切皆怪你!可恨!该杀!”

程旋羽正聚精在防备柏德的下一步动作,不料他竟将怒气转架到裴元展身上,那世子瞧着可不是个会武的模样,她急忙踏地而起,纵跃数步,高抬右腿截在柏德小腿上,但还是不及,裴元展终是结实挨了一记窝心脚,柏德腿力被挡致下盘不稳,蹬蹬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四脚朝天,窘相百出,惹得众人掩袖偷笑不已。

柏德涨红着一张圆饼大脸,索性坐在地上哇哇哭喊:“我要告知母妃,我要告知舅舅,你欺辱我,你打我!我要治你的罪!”

公主柏嘉心中畅快,差些便要忍不住抚掌大笑,她杏眼含笑瞧着一侧眉头皱起的柏麟,用力压着翘起的嘴角,芙蓉纱袖中的葱葱玉指却对柏麟悄悄竖起了大拇指,柏麟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微扬了下巴,柏嘉即刻会意,急忙吩咐侍人去取笠伞,她急匆匆上前去扶柏德,以袖为其擦拭满额的雨水,面色关切的问道:“太子可有哪里摔坏?”

程旋羽倒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她最了解柏德,次次都是他先扯了事由,但只要拳脚和嘴仗打不过,便会去姑母面前耍赖告状,真是一点儿郎气概都没有!

程旋羽半只眼珠也瞧不上柏德的无赖模样,她走过去拉拽柏嘉,“柏嘉阿姊不要扶他,是他先无故伤人,口出恶言的,让他去告,我看姑母是责他还是罚我!”

“阿羽,勿要再胡闹!”

柏麟从程旋羽身后走出,柏德气量狭窄,睚眦必报,此次阿羽使得他在众人面前毫无颜面,恐日后会被报复,再者昌俞侯执掌北固军八万精兵,一直就被朝中有些人忌惮,他恐阿羽的气盛之言被有心人利用,便急忙将程旋羽拽到自己身后,一双斜飞剑眉眉头微皱,面色凝紧,“适可而止!”然后又对太子侍从吩咐道:“快准备热汤,为太子沐浴更衣,叫人通知医署熬制驱寒散。”

众人纷纷微声应是,垂首碎步各自奔走准备去了。

不消一会,柏德被贴身大监唤来肩舆抬走,此期间他一直干嚎不断甚让人心烦,程旋羽张口还欲奚落他几句,却被柏麟急忙拽住手臂,他微微摇头,低语道:“阿羽的右掌还疼吗?”

程旋羽一闻此话只觉自己的右掌传来隐约伤疤结痂的痛痒,不禁吐舌讪讪一笑,登时成了被人卡住喉咙的小雀。上月她出街买糕,路遇礼部尚书家的大郎君在街边茶肆纠缠拨弦女,她一时失手将其打伤致腿胫骨碎裂,当街斗殴自然惊动了京兆尹府,一个是侯府女郎兼皇后之侄,一个是尚书的大郎君,两边均得罪不起,可怜那府尹窦丛左右为难,只好两边和稀泥,礼部尚书胡适镜气不过上侯府理论,不巧恰逢她阿父年中回金都述职,在知晓来龙去脉后当着胡适境的面打手板惩戒以平事端,足足让她半月不能用箸,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肿痛犹在。

但她并不后悔打了胡尚书的大郎君,那等腌臜纨绔如若叫她下次再遇到调戏民女,依旧照打不误,阿母可不像阿父那般只为息事宁人,对她所为倒是颇为赞赏,赞她行侠仗义有尘喧谷的端正之风,至今她回想起阿父听完此话时那铁青的面色与抽搐的嘴角仍觉好笑,思及此处,她竟颇有傲意的微扬下巴,笑道:“下次如叫我再遇到胡广行那等仗势欺人的龌龊事,我还打的他满地打滚!”

柏嘉与柏麟闻言均笑笑摇头,亦对她实属没有办法。

程旋羽视线一偏,发现裴元展竟久久并未起身,仔细一瞧,但见这小世子嘴角渗血,微咳不止,心下微惊,柏德高大力蛮,平素将一对双花鎏金锤耍的虎虎生风,他对裴元展怒气冲顶,这一脚定是力贯千钧,如若伤及肺腑,事可难办!

她急忙快步过去,俯身蹲下,此时雨水未停,纵使暑热亦有寒气,柏麟见状急忙拿来侍人手中笠伞替她遮挡雨水,程旋羽拉过裴元展的右手欲搭腕看脉,不料裴元展却用力抽回,眼中蕴含戒备,用力推开程旋羽,厉声道:“你是何人?你要作甚!”

程旋羽毫无防备,一屁股坐在地上,雨水甚凉,她不由惊呼出声,柏麟见状心中极其不快,冷眸盯着咳喘不止的裴元展,寒声道:“此乃昌俞侯女郎韶华郡主,郡主好心想为世子诊治,世子何故如此!”转而柔声对程旋羽道:“阿羽,此人不识好歹,你休要管他!”

裴元展倏的挺直腰板,双目如炬,死死盯着面前笑颜殊丽的程旋羽,莫名问道:“你是程焰之女?”

“不错。我是程焰之女,程旋羽。”程旋羽索性坐在地上,她甩打手上雨水,丝毫未将此人的无礼放在心上,只感他家破人亡,背井离乡,拒人千里亦属正常,心怀善意露齿一笑,解释道:“世子殿下,我会些医术皮毛,太子无故伤你,我帮你看看可有受伤?”

“用不着你假惺惺!”裴元展冷嗤笑道,“你们程氏贯会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伎俩!我可受不起韶华郡主大恩!”言罢,他艰难起身,稍整衣袍,昂首阔步迎着蒙蒙微雨撩袍而走。

柏嘉上前几步与程旋羽并肩而立,目视裴元展挺拔背影,隐有担忧,“阿羽,我瞧这景王世子似乎心中有怨,你直爽心善,日后要离他远一点,避免被无辜利用。”

此时恰好雨停,云散日出,天际出现一道彩练,泛着五彩之光,程旋羽亦望着裴元展背影若有所思,此人背脊挺直,素袍飘带,颇有傲骨,会是那翻云覆雨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