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快跑,快跑啊。”
婢女的喊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杨落知道,婢女已经死了。
婢女虽然比她大几岁,比她高一些,但面对匪徒的刀剑,必然不堪一击。
但婢女还是义无反顾掉头向后跑。
“小姐,我来拦住他们,你快跑——”
杨落脸上满是泪水。
她跑啊跑啊。
漆黑的夜色里,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雨水打在身上宛如碎石。
密林里枯枝乱木如刀剑。
杨落不时跌倒。
觉得这像一场噩梦。
白天的时候,她还在母亲身边撒娇说自己衣服小,母亲让仆妇婢女搬来各种衣料挑选,还亲自给她量身。
“我们落落长得真快,等明年十五岁及笄的时候,给你点百盏花灯,放烟火庆贺。”
然后半夜沉睡中被母亲拉起来,推出门。
“落落,快去报官,快去报官。”
“落落,你要活着,活下去。”
她被仆从们带着坐在马背上跑,回头看到家宅大火冲天,还有无数带火的箭矢乱飞。
虽然她跑出了家门,但山贼也围住了四周。
他们向外疾驰的时候,四周有十几人举着弓箭追来,叫嚣着,箭矢飞射。
身边的仆从一个个倒下,直到护着她的仆从都死了,骑着的马也中箭跌倒,她被剩下的唯一的婢女推着跑进山林。
本想着躲起来,但那群山贼还是追来了。
婢女为了争取时间,冲出去阻拦山贼。
她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一丛剑拔弩张的灌木中,湿透的贴在身上衣服脆弱不堪被撕裂。
杨落惨叫一声跌跪翻倒在一旁。
地面的震动,大雨中嘈杂声越来越近。
“追——”
“就在这里,跑不掉的!”
山贼追上来了。
她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雨水和眼泪在脸上泉涌。
母亲死了。
她还能活吗?她也不想活了。
但,母亲的喊声在耳边响起。
“落落,活下去,你要活着。”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死了,她要活着,要为母亲报仇。
杨落挣扎着爬起来,咬牙钻进灌木中,爬啊爬,钻过灌木,又向前跑。
但,刚跑几步,嗖一声,一支箭矢落在她身后,穿透了她的裙角。
杨落发出一声尖叫,人扑倒。
身后传来怪叫声“找到了——“
杨落忙向前爬,哪怕衣裙撕裂,但身后已经亮起火光。
“那小崽子在这里——“
“哟,还挺白的——”
身上跌伤擦伤划伤,渗出血迹,从凌乱的撕裂的衣裙中渗出,越发衬得肌肤雪白。
杨落已经满十四岁了,虽然很少出宅门,但听过婢女们闲谈,村镇上谁家行路遭了劫匪,谁家的女子被祸害了。
她不能,她就是死,也不能被这群山贼凌辱。
杨落在地上胡乱抓起一根枯枝,转过身面向追来的山贼。
火把照耀下,可以看到有四五人正在逼近。
那四五人也看到了握着枯枝的小姑娘。
小姑娘可能是要做出凶狠的模样,但对于凶恶的山贼来说,这样实在是滑稽。
他们发出狂笑“这小娘还挺凶。”
一个山贼狞笑着,制止要射箭的其他人。
“我来,我来,我来会会这小娘子。”他说,又发出淫笑,“能被这小娘子刺一下,我也心甘情愿啊。”
其他山贼怪笑起来,果然放下兵器,看着那山贼单独向前一步。
“小娘子来。”那山贼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往这里来刺。”
杨落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树枝根本杀不死这山贼,但能扑过去抢到那山贼的刀,杀了自己,也好。
她发出一声尖叫,握着树枝就要扑过去,但有风声比她更快一步。
噗一声擦过耳边。
下一刻传来一声闷哼。
天地间似乎陷入安静。
挺着胸膛的山贼不可置信低头看着身前,一根树枝刺入心口,不仅刺入,站在后方的山贼们能看到,树枝还穿透了身体,血从树枝上滴滴答答而落。
树枝,竟然真能刺穿胸口啊,这是这个山贼最后一个念头,下一刻喷出一口血人栽倒在地抽搐死去了。
其他山贼也终于反应过来。
“什么!”
“有同党!”
“快杀了她!”
伴着喊声山贼们要向杨落拉弓射箭,但还是晚了一步,又有树枝从杨落身后飞来,几个山贼翻身倒地。
怎么回事?
杨落握着树枝怔怔,有人从背后将她抓住。
“走——”
她被大力一拉,人跌跌撞撞向一旁跑去,身后原本落后几步的更多的山贼追上来。
“追——”
“放箭——”
火光摇晃,箭矢乱飞,杨落手中的树枝已经掉了,被拉拽的力气很大,她几乎飞了起来,然后她就真的飞起来了。
是飞落。
她被人夹着一跃,身子悬空。
杨落发出一声尖叫,下意识抱住拉着自己的人,在大雨中跌入山崖。
头顶上还有嘈杂声传来,刀剑兵器声更盛。
“……什么人!”
“有同党!”
“不留活口!”
“杀了他们!”
喊打喊杀声没有随着他们的跌落而消散,反而更加喧嚣。
而杨落也没有如雨水般直直砸向山崖底,跌落的瞬间,人又被猛地按在了崖壁上。
她的脚还悬空,双手本能地紧紧抱着一人。
头顶上传来惨叫声,又有人跌落下来,随之而落的还有那人手中的火把。
借着跌落划过的火光,杨落看到自己抱着的人,那是一张灰扑扑的脸,还有一双漆黑漠然的眼。
这一晚的噩梦经历耗尽了心神和力气,看着这双眼,杨落再也撑不住了,头一垂晕了过去。
……
…….
大雨磅礴,雨水密密跌落冲刷,崖壁上的山石似乎都经受不住摇摇欲坠。
莫筝一手抓着怀里晕死的女孩子,一手握着刺入山崖中的铁剑,宛如与崖壁融为一体,任凭大雨浇淋纹丝不动。
头顶上的厮杀声渐渐变小,有火光在上方摇晃照耀,下一刻数支火把被扔下来,跌落到崖底,在崖底腾起火光,照出嶙峋的山石,以及适才跌下扭曲断裂的尸首。
头顶上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消失远去,山崖下雨水浇灌中火把熄灭,天地间恢复了安静。
莫筝抽出铁剑,人再次跌落,伴着铁石碰撞声,消失在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