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夹着冰粒子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杨七爷将五菱宏光停靠在松花江堤坝时,仪表盘显示温度已降至零下三十七摄氏度。她裹紧狐皮大氅的毛领,鎏银翡翠烟杆在冻得发青的指间打了个转儿。一缕青烟刚探出车窗,立刻被呼啸的北风撕成碎末。
“青姑,你闻到没有?”她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说话。后视镜上盘绕的蛇形铜铃毫无征兆地高频震颤,座椅上墨绿雾气翻涌着凝成个窈窕身形。裹着青缎旗袍的女人将腿一叠,领口蛇鳞状暗纹泛着冷光。
“三百年陈酿的怨气,隔着冰都能呛鼻子。”青姑竖瞳里泛着蛇信子般的寒光,直勾勾戳进冰封江面,“那帮虎玩意儿凿冰窟窿逮鱼,怕是把江底老窝捅漏了。
冰镩子凿透冰面的脆响还在耳畔打转,前儿个晌午承包冬捕的老把头就觉着邪性——冰壳子底下趴着个人形坑,活像被什么东西生生烙进去的。昨黑刚破开窟窿眼儿,三条精壮汉子跟冰溜子似的直戳戳栽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救援队冰镩子抡了一宿,最后从黑水里薅出来的,不过是几绺挂着冰溜子的头发——根根支棱着指向江心。
杨七爷深一脚浅一脚蹚着没膝暴雪往江神庙摸。老庙门框啷当乱颤,朽木缝里漏出的雪粒子在门槛上蹦跶,供桌上那尊江神像左眼正往下滴答黑血。她靴跟突然卡在冻土里,鎏银烟锅猛磕庙柱炸出三尺火舌,青烟燎着帷幔褪色的金线——神龛底下十四只绣花鞋分作七对,齐齐对准正北方的冰裂子,鞋头还沾着未化透的胭脂红。
“七爷当心后脖颈子!”青姑的厉喝混着冰碴子破空的锐响炸开耳膜。杨七爷狼腰一拧,冰锥擦着翡翠烟杆迸出三尺青芒,鎏银烟锅早抡圆了膀子砸向房梁蛀孔——喀嚓!供桌剧烈震颤,铜符烙木的焦糊味里爆出串夜猫子被踩了尾巴般的尖啸。巴掌大的黄皮子四仰八叉砸在香灰堆里,浑身白毛钢针似的奓着,绿眼珠子瞪得要眦出眶。
“活人桩!”青姑厉声炸雷,青鳞蟒身绞得房梁咯吱呻吟。碗口粗的蛇尾凌空劈下瞬间,獠牙已楔进黄皮子天灵盖——咔!骨裂声混着腥臭绿雾喷溅,那畜生前爪还在抽搐着结印,“有人搁江岔子拿活人养尸仙”蛇信卷着半截咒符甩在供桌,符纸遇血竟蠕动着爬向江神像残破的左眼。
庙后墙根忽然飘来阵童谣调子的嬉闹。杨七爷靴底碾碎冰棱撞开侧门,月光泼在十二尊人形冰壳子上——每个冰坨里都封着个面色鲜活的主儿,腮帮子泛着醉酒般的酡红。打头的老汉铜锣槌子还举过头顶,冻在冰里的锣声把夜幕撕开道血口子。冰层深处黑潮涌动,万千发丝正江鳗产卵般往人七窍里钻,最瘆人的是那些冰雕脚底,竟都套着双沾了胭脂的绣花鞋。
青姑蟒尾横扫冰坨子的刹那,鳞甲与冰晶刮擦出百十把冰镩子刮锅底的瘆人响动。冰壳里那些黑发丝猛然拧成麻花劲,竟在冰层深处迸出月科孩子夜哭的尖利声浪。杨七爷鎏银烟锅照准冰面死穴猛凿,冻得发青的指节暴起青筋——砰!绿莹莹的萨满火在冰裂纹里炸开蝌蚪状的咒文,火苗舔舐处赫然显出十二道血线,正顺着绣花鞋的胭脂红往江心方向蛇行。
“青姑镇煞!”翠鳞巨蟒绞风搅雪盘成三匝,蟒身鳞隙迸出的青芒把雪粒子照成鬼火色。杨七爷扯开狐裘领口甩出个利落的半弧,后脊赫然露出煞气翻涌的十殿阎罗刺青——那阎罗王眼珠子是用冻毙之人的瞳仁熬的漆,判官笔尖还沾着去年中元节的黑狗血。她反手将烟锅捅进冰窟窿,中指血珠甩在刃口般的冰沿上,滚烫的萨满血与寒气撕咬出滋滋白烟,眨眼凝成七道猩红蝌蚪文。血咒蜿蜒处,先前十二道血线突然发疯似的往江心窜,拽得冰层底下传来铁链挣断的闷响。
老冰层底下铁链子磨冰的动静跟闷雷赛的,震得人后槽牙发酸。十二尊冰坨子齐刷刷翻起死鱼眼,黑眼仁里咕嘟着松花江底的黄泥汤子。打头的老汉胳膊肘子咔吧一拧,冰锣槌生生戳破冰壳,冻裂的嘴皮子抖落冰溜子:“丙辰年腊月廿三——龙王娶亲嘞——”锈锣声在冰面上滚出十八道回音,“活人避煞——送亲队压冰——”但见冰裂子深处,先前钻入人体的黑发丝竟拧成十二顶血红轿帘,正顺着江心方向簌簌摆动。
“不好!阴兵借道嘞!!”青鳞蟒身绞得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庙檐垂下的冰溜子跟得了道行似的疯长。杨七爷靴底在蟒鳞上刮出火星子,翡翠烟杆炸出百十张扭曲的鬼脸——那些鬼面腮帮子鼓得跟冻梨似的,嚎出来的却是大姑娘上花轿的喜调。十二顶血轿帘里探出泡囊尸手,每具冰坨子迈步都跟踩在活人筋骨上似的,冰壳子哗啦啦往下掉渣,露出里头胀成鼓面的尸皮,蛆虫在溃烂的眼窝里扭成萨满咒的蝌蚪纹。
腐臭的鱼腥气混着冰碴子直往肺管子钻——这味儿活像臭鱼烂虾沤了三冬的腌臜货。杨七爷抖腕甩出串康熙通宝,老铜钱带着破空锐响直取冰锣芯,却被黑发绞成漫天铜粉。那些江鳗产卵似的黑潮发丝早缠上青姑蟒尾,碗口粗的蛇身绞着冰柱子往后仰,鳞片崩裂处滋滋往外滋墨绿血箭,落地就把冰面灼出窟窿眼儿,血窟窿里窜出的曼陀罗藤蔓上,竟都开着指甲盖大小的绣花鞋,鞋头牡丹还滴着未干的血胭脂。
“七爷瞅准喽!这些不是普通怨灵!”青姑嘶鸣炸出三重颤音,声波震得房梁上百年陈灰簌簌成精似的乱窜。江神庙地龙翻身般猛晃,供桌底下突然窜起七股黑水柱——咔嚓!江神像炸成漫天木刺暴雨,碎渣子还在半空就拧成七道旋儿。白毛黄皮子踩着北斗状血脚印窜出来,每只后腿都拴着浸透黑狗血的康熙通宝,铜钱眼儿里还穿着截泡囊的指骨,正是先前冰雕里失踪的那几绺头发的主儿。
杨七爷忽然咧出满口染血的牙。她咬破舌尖扯散灰白发髻,发丝缠着煞气凝成金鳞蟒鞭,后背十殿阎罗刺青竟睁开二十四只血目——正是丙辰年那支冬捕队的人数。鎏银烟锅吸饱了舌尖血,喷出的幽蓝鬼火在半空拧成七条火蟒,照得黄皮子白毛根根透亮:“丙辰年腊月廿三!”她借青姑蟒身腾跃三丈,烟杆劈开冰雾直指江心,“拿二十四条汉子填了冰眼子的腌臜事,当萨满家的往魂香是白供的?
“嗬...嗬...”冰雕老汉喉咙眼炸开老冰碴子摩擦的声响,烂成窟窿的眼眶里陡然迸出绿荧荧的邪光。他腰间那枚镶着中元节死人牙的青铜罗盘突然凌空飞旋,盘面“安全生产“红戳竟渗出黑血,疯转的铜针绞碎风雪直指杨七爷眉心。青姑碗口粗的蟒尾携着冰碴子横扫过去,鳞甲刚沾着罗盘边——刺啦!蟒鳞跟焯水的鱼皮似的翻卷脱落,露出的血肉瞬间凝成冰锥,森森白骨上赫然浮现十二张扭曲的水猴子脸。
“天地玄宗,炁锁青铜!”杨七爷舌尖血喷在鎏银烟锅上,炸开的鬼火里浮出九道《白阳往生咒》。咒文绞着当年冬捕队的棉线盘扣,化作九条刻满冤魂生辰的青铜链,生生勒进罗盘里嵌着的死人牙
“青姑,化形!”翠鳞巨蟒在青光中幻化人形,青姑的旗袍下摆突然裂开,露出布满倒刺的蛇尾。她徒手抓住旋转的罗盘,鳞片与青铜摩擦迸出火星。当啷一声,罗盘盖被掀开的刹那,庙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刺目的远光灯穿透残破的窗棂。十二具冰雕同时发出哀嚎,黑色发丝如潮水般退回冰层。青姑趁机将罗盘塞进旗袍前襟,墨绿色的血顺着指缝滴在冰面上,竟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孔洞。
“七爷,有人来了。”她舔着伤口,竖瞳缩成两道细缝,“带着镇魂钉的味道。杨七爷把烟杆在供桌上重重一磕,飞溅的香灰在空中凝成血色八卦。庙门被踹开的瞬间,穿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举着猎枪闯进来,身后跟着六个戴着面具的壮汉。
“杨七爷好手段。”男人用枪管顶了顶貂皮帽,露出左眼狰狞的刀疤,“但您怀里那个罗盘,可是我们公司勘探江底隧道的仪器。”
青姑突然呛出满口混着冰碴子的墨绿毒血,旗袍盘扣崩飞两颗——领口渗出的毒液竟凝成细小蛇鳞,在月光下泛着江藻腐烂的幽光。杨七爷虎口卡住她肩胛骨时,掌心瞬间结满霜花,那些腐蚀冰面的毒血正跟活物似的往罗盘里钻,青铜缝隙里传出指甲挠棺材板般的声响。供桌底下突然响起冰棱碎裂的脆响。原先七双童鞋不知何时摆成了北斗状,褪色的胭脂红正在转为黑紫——最骇人的是冰面上新结的霜纹,分明是十四双小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