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在前面,快追!”
黑魆魆的林间,夜风一吹,沙沙作响,宁静的山林平添几分阴森,一群人举着火把朝着一个方向追去,而前方一个身形纤瘦的人借着微弱的月光狂奔,手上不知抱着什么,看不真切。
那人边逃边回头看,一刻也不敢停,体力却渐渐消散,脚一软便从山坡上摔了下去,只听闷哼一声,再也不见踪影。
举着火把的人追了过来,四处找寻,却不见那人,正奇怪着,一人指着朝一个方向倒去的野草,对一个身材干瘦,长满络腮胡的人询问:“莫不是摔下山崖了,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哦?是吗?我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躲了我们这么久,却摔下山崖,可惜了……”李邦举着火把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嘴上说着可惜,面上却满是蔑视,“不必了,摔下去必死无疑,这荒山野岭的,即使没死也要他有命活下去,这次虽然不能在大当家那里记一功,但只要他死了咱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回去复命吧。”
其他人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一群人呼啦啦的来到这里又呼啦啦的消失,除了被压倒的野草,仿佛这里一片祥和。
风,又吹来了,压倒的野草隐隐有了重新扬起的趋势。
戚祝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彼时山中雾气环绕,晨露深重,晕了一夜的她身上也蒙了一层寒露,纵使是夏季却也浇了一身透骨的凉意,加之昨夜摔滚下来,全身疼痛无力,好似有无数铁钉钉入骨髓,轻微的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动弹不得。
昨夜情况危急,前方亦是绝路,这座山虽然险峻陡峭,但周围却长满了灌丛树木,不如放手一搏。
好在,赌对了。
戚祝在心中感慨。李邦虽狡猾谨慎,这次却有些急功近利了,没想到她还能够劫后余生。
如今的困境便是如何上去,此刻她正仰躺着,一棵树抵住脊背,恰好堵住了她下落的路,周围杂草丛生,山坡虽陡峭,却也能够借着杂草上去。
只见戚祝慢慢使劲,还好,手还能动,紧接着,她缓缓地侧翻身子,每行动一下犹如刀子在翻绞体内的血肉。身子翻过来以后,戚祝已经痛的眩晕,冷汗直流,面色更加惨白。
缓了好一会儿,脑袋不是那么晕之后,戚祝紧紧地抓住了周围的杂草,调整方向,一点一点的向上爬去。
极致的疼痛让戚祝感到麻木,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雾气缓缓散去。
疼,到处都疼,头晕目眩,口渴难耐。戚祝已经快要看不清前面的路了,几颗汗珠不慎滚落在眼里,酸胀难耐。
她突然很想吃上一口幼时阿爹经常买回来的烧饼,里面的馅儿又香又甜,每次赶集,爹爹总会带两个回家,一个给她一个给阿娘,日子算不得好,三个人却也过得开心。
爹爹参军去的那天他还总念叨着回来要给我和阿娘带烧饼,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总是要再吃一回的,这味道她已经快记不清了。
想到这,戚祝咬了咬舌尖,将脑中那股眩晕之感驱散,攒起一股劲儿,往上继续爬。
一张饼,两张饼,三张饼……九十九张饼……当戚祝数到第一百张饼的时候,她隐隐约约看见那些冒头的野草,烧饼的香气也随之而来,终于,她爬到山顶了。
此时,太阳也彻底出来,眼前的一切景物渐渐模糊,戚祝还未有什么动作,便昏死过去了。
……
“阿竹,爹爹砍了好多柴,今天拿去集市上卖,你和阿娘乖乖地在家等爹爹,回来给你们带烧饼,好不好?”
“爹爹!不能去!爹爹!”
……
戚祝再次醒来是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彼时温暖的阳光从窗户漏了进来,耳边传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偶尔伴有一两声家禽的叫声。
梦里的场景一如既往地重复着,但她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力,身上也缠满了布条,稍微一动全身的骨头就像被碾碎一般疼痛。许是外面的人听到了动静,赶紧回屋查看。
不多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门外伸出小脑袋瞪着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戚祝看,尴尬对视两秒之后,小女孩又急忙回头叫阿娘。
紧接着一个妇人端着一个碗来到了房中:“你醒了?渴了吧?喝点水。”说着,她就打算把戚祝扶起来。
戚祝有些戒备,眼睛死死地盯着妇人,妇人看她这样子,有些发怵,却还是壮起胆子说:“我若是要害你,何苦费这番心思救你,花钱把你医好了再杀了你?想得美,老娘还没有这么多闲钱。”戚祝一听这话,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嗓子干的直冒烟,话都说不出来,她这会儿顾不上那么多,就着妇人的手足足喝了大半碗才满足。
“多谢嫂嫂,是我唐突了,敢问嫂嫂这是哪?”戚祝喝完水便迫不及待地询问。
“这是落菌山脚下的王家村,三天前,我夫君和他弟弟上山打猎,回家途中便走了另一条道,不曾想竟看到你躺在路边,浑身是血,大夫来看都说要看你的造化。你说你一个女孩子,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处骨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王娘子说着竟有几分不忍,险些落泪。
戚祝心下一惊,手习惯性的摸向腰间,才发现刀不见了,衣裳也换了,王娘子知道戚祝是女儿身也属实正常。
尽管如此,戚祝面上还是不曾显露半分动容,许是这些年见惯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不愿轻易地相信他人。
“惊扰嫂嫂了,那大夫可有说我这伤何时能够痊愈?”戚祝紧接着问道。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况且你伤势严重,昏迷了这么多天,能醒过来都是万幸,想要痊愈起码也要半年。”
“我知了,多谢嫂嫂,容你多收留我几日,待我恢复些许,银钱也不会少了嫂嫂的。对了,嫂嫂是否看到我的布包,里面有几封家书,可不能丢了。”
只见那妇人爽朗地笑了两声,道:“你叫我春嫂子便好,布包我给你收着呢,在你的枕头底下,既把你捡回来了,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在我这里多住几天就当行个好事,我也不问你从哪来,要到哪去,只是我们世世代代都是农民,虽说杀鸡宰羊不在话下,但血呼啦的东西还是不见为好。”
戚祝听到这番话,心下也了然,一个浑身是血躺在路边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历简单的:“春嫂子你放心,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会处理好一切,绝不会让你们为难。只是我恢复之前还得多麻烦春嫂子,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住在你家。”
“这个你放心,我家房子在村子边上,周围的人家离我们较远,平日也不会有人打扰,你安心养伤就行。”
春嫂子见她表态,宽慰了几句便带着小丫头出去了。
待人走后,戚祝又躺回床上,思索着发生的一切。
当年京都动荡,她被人拐走,逃出来之后被上山砍柴的阿爹捡到,只记得自己被人拐走,却不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阿爹和阿娘没有孩子,看她年岁小,去官府报了案,便暂且将她养着,谁知京都这场动荡愈演愈烈,百姓生存困难,家里囤的粮食都快吃完了。阿爹去县城卖柴听说参军给粮食,叫人托了口信,带了粮食回来,之后再也没回来过。新皇登基以后,这场动荡总算是平息下来了。
这些年她和阿娘相依为命,一边想方设法的赚钱,一边打探阿爹的消息。
此次也是因为搜集重要情报,才会潜入匪窝,不慎暴露,被李邦一行人追杀,好在劫后余生,她捏了捏枕头底下的那个染血的布包,捏到有些硬的书信才放下心来——还好,那些东西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