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天的教室又热又闷,风扇感觉在头上吹了个寂寞,空气中飘浮着不易察觉的尘埃,人人都热得冒气,上午最后一节课了,大家都无精打采的,明显没什么耐心听讲台上老师叨叨,所以几乎中午放学铃一响,老师就立马说了下课。一下子,原本静的只有老师讲课声音的教室变得热闹起来。

“教室就像个菜市场一样”,这是小学五年级时候,无聊的蒲雨山在教室最后面贴满优秀作文的墙上看到的一个形容,当时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现在初一的她,依然感觉这比喻很形象。

没在教室多待,蒲雨山慢吞吞收拾好书本,看了眼不远处的范寒钰,有些做贼似地溜出了教室。

教室吵吵嚷嚷,中午午休时间,范寒钰不急着去食堂,她是班长,得等人走完后,擦黑板关风扇什么的,要不然值日生巡查抓到卫生不合格会被扣班级分。范寒钰一个人安静地做了会题,等教室静下来后,也准备去食堂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环顾了下四周,竟没看见蒲雨山的身影,许是去上厕所了,这么想着,范寒钰又坐了下去,打算等等再去吃饭也不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范寒钰还是拿了钥匙给教室上了锁,此时不单是教室没人了,整个年级大堂都要空了。楼梯口旁边便是洗手间,她去洗手间看了下,没人,下了二楼,往办公室那边走,透过窗口,也没看见蒲雨山。

范寒钰心情有些闷,从前蒲雨山都和她结伴吃饭,她虽然每天最晚离开教室,但蒲雨山都会等她,即使去到食堂,饭菜都是别人挑剩的了,但蒲雨山也会满意地说:“最后来吃,没什么人了,食堂阿姨打的菜就好多。”

蒲雨山是范寒钰初中交到的第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她很珍惜这个朋友。不过,她们没成为朋友前的关系,尤为恶劣。

她们都是住宿生,分在了一个宿舍,蒲雨山是个脾气暴躁的女生,大家都喜欢捉弄她,范寒钰起初也不例外。两个人会在午休时间扯着被子打架,又时刻要防着随时来查寝的宿管。

“我练过跆拳道!你信不信?”

范寒钰昂着头,咬着牙,威胁的神情落在蒲雨山眼里,蒲雨山颇为不屑地说,“谁信你!”

两个人大力扯着被子,互不相让,并没有真正上手打架,范寒钰要气死,语气发狠但又怕招来宿管,不得不压着声说:“我真的练过跆拳道!我幼儿园练过跆拳道!”

“哦,谁怕你!”蒲雨山也要气死,但面上还算平静,练过跆拳道怎么了?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她哥也练跆拳道的呀,她连哥哥都不怕,怎么可能怕她!

范寒钰虽然使劲抢着蒲雨山的被子,但她也不知道要抢来干嘛,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就抢上了蒲雨山的被子,只是拉扯中,宿舍其他人都被逗笑了,闹剧轻易收不了场,她只能硬着头皮抢,蒲雨山并不好对付,力气极大,应当也是生气的,搞得她火气没来由地不断往上冒。

二人就如同两个气焰嚣张的小火苗,努力地朝对方喷着火,偏又完全影响不到对方,气氛一度尴尬。终于,蒲雨山退了一步说:“宿管要来了,被抓到就不好了,睡觉。”

闻言,范寒钰立马松了手,心里面悄悄松了口气,终于能回床睡觉了,而且也不算她输。

蒲雨山抱了被子回床,心里明明白白知道,她和范寒钰两个人就如舞台上表演的小丑,其他人在台下负责看戏,哪里会管她们多滑稽。论打架,她肯定能打过范寒钰,但是又不可能真的打起来,那就只能一直争被子,可争到天黑都不可能有结果,而范寒钰性格高傲,断不会先给台阶下。只能她先给了,二人对战算平局吧!

除去抢被子这一闹剧,范寒钰和蒲雨山之间还有过很多矛盾。宿舍里有个外向且人缘极好的女生,叫邬梦凡。在邬梦凡未觉察到的情况下,八人宿舍的一些舍友以捉弄蒲雨山为乐,以此来吸引邬梦凡的注意,只因蒲雨山虽脾气暴躁但又拿不了任何人办法,是个好逗乐的存在。

有次,蒲雨山上铺实在看不下去了,私下告诉蒲雨山说,范寒钰在宿舍没桌子的情况下,在蒲雨山床上泡奶茶,结果奶茶粉弄撒了,她竟直接拿扫把去扫床,边扫还边笑。

蒲雨山听后没什么反应,只后面平静地问范寒钰,是不是拿扫把扫她床了。范寒钰自是遮掩着没敢承认,蒲雨山却难得的好脾气,明知范寒钰肯定扫了,也没发火,此事便不了了之。

再后来,蒲雨山和范寒钰的关系转折点是在某天清晨——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清晨。

那日,蒲雨山照例赖床,全宿舍起最晚,等到她洗漱好准备穿鞋,宿舍只剩下她和搞卫生的范寒钰。范寒钰虽不是起很晚的人,但也不早,而做值日也需要时间,宿管每天都会严格检查卫生,一点都马虎不得。

“扫快点,我等你。”范寒钰扫地扫到蒲雨山相邻的床位时,蒲雨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很多年以后,蒲雨山都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说“我等你”这句话。但她又能回忆起当时的心境——自己说出口前,没怎么犹豫,说出口时,别扭。可是完全说出来后,又很轻松。

也是很多年以后,蒲雨山才后知后觉,范寒钰应当属于那种内心孤独,非常渴望陪伴的人。她细细回想以前,范寒钰当时果真加快扫地,不再一副灵魂出走样。也是从那天起,她们除了学校放假,基本形影不离。

她们的冰释前嫌,没有一个人有对过往的道歉,也没有一个人有对过往的原谅,全只因一句“我等你”。

蒲雨山是不善交朋友的,她自认为不善言辞,不爱搞肉麻那套,那日偏很不符合性格地说了一句“我等你”,然后她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二个朋友——第一个朋友是性格和她类似的一个小学同学,范寒钰自然是第二个,性格却与她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