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日逐渐逼近。
似乎是因为即将要离开这吃人的皇宫而感到舒畅,青婉这几日吃的东西也稍微多了一些,哪怕听到下面的宫女、太监报纪哲又去往了哪一个嫔妃的住处,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子一口饭也吃不下去,终夜辗转难眠。
纪哲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单纯认为他的婉儿身子骨在逐渐好起来,随后便继续处理奏折和宠爱新来的一位贵人。
景瑞居中。
“母亲,要不……您还是不要跟过去了。”元瑾辰犹豫着开口,“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人员了吗?如果母亲您在现场,而又恰好被……看见,会对您接下来的安排起到一定的阻碍吧。”
“无妨。”青桐看着摆放在书房中的一盆红梅,漫不经心地用手拨弄着花瓣,“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所有人都会离开。”
元瑾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母亲拨弄花瓣的手指上。
那双手看似纤细,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母亲打算何时启程?”他最终问道,声音平静,“可需要孩儿做些什么?”
“秋狩日时,姐姐会先行一步。”青桐最终放过了这盆可怜的红梅,放下手,走到了书桌边,“之后……我还需要在这宫中处理一些事情。”
“关于那位……怀孕的叶妃……”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一个正在怀有身孕的妃子……难免会让很多人浮想联翩……”
“至于……辉儿,你只需要正常行事便可,不需要做过多的事情。有些事情啊……小孩子还是不要参与进去比较好。”
说着,青桐眼中闪出一抹不明的神色,右手的一根手指轻轻的抵在了嘴边,做出了一个代表噤声的动作。
元瑾辰看着青桐眼中流露出来的不明的神色,咽了咽口水,不再过多的询问。
哪怕明明身为孩子,他仍对自己的母亲青桐有着最深的恐惧,尤其是在青桐流露出这种意味不明的神色的时候。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老鼠被一只猫盯上了一样,甚至比那还要可怕。
“是,孩儿听从母亲的安排。”
秋狩日很快到来,那一日的气温忽然下降了许多,让人有些畏惧这股寒冷。
宫女为青婉披上了一件用雪白色的狐皮制成的披风,又带上了暖手的小炉子,然后小心翼翼的将人扶进了轿子里。
青婉坐在轿子中,手轻轻的搓磨着手上的小炉子,眼中的神色不明。
她今天拒绝了嬷嬷与宫女为她佩戴属于皇后的凤冠的提议,而是选择了一条素白色的发带,简单地将头发挽起。
身上穿的衣服也并非是皇后的凤服,而是一件专门挑选出来的素色的衣物。
她第一次和纪哲在父母双方的同意下见面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这身干净的素色的衣服,就连头上系着的白色的发带也与那日分毫不差。
她要让纪哲看着她,看着她穿着他们最初见面的衣服,然后被劫匪劫走,跌落山崖,就此消亡。
她要让纪哲看着,看着这身曾经被他称赞过淡雅而又凸显气质的衣服染上刺眼的红色,然后就此消失不见。
轿帘落下的瞬间,青婉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面对即将到来的自由的激动与喜悦。
她听见外面传来纪哲的笑声,那是他正扶那位新晋贵人上轿时特有的爽朗笑声——曾几何时,这样的笑声只属于她一人。
“起轿——”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冷雾。
队伍缓缓移动,青婉透过轿帘缝隙,看见前方那顶明黄色轿辇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纪哲与那位贵人相谈甚欢的侧影。
她闭上眼,将暖炉抱得更紧。
快了,马上就快了,很快就不需要做手这样子的折磨了。
她可以离开这里,可以离得远远的,可以去外面看看那些美景,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被层层规矩束缚在这宫中。
秋狩的猎场距离皇宫还是比较遥远的。
乘坐轿子离开宫城之后,又要换马车前进。
青婉在坐进自己的马车的时候,微微抬头,便看到了纪哲所搀扶着的那位贵人。
确实很美。
那双漂亮的杏眼、年轻的容貌、脸上展露出来的明媚的笑容、身上彰显年轻的亮色的衣服、会在被挑逗时做出来的害羞的动作……
确实是一个处处比她要好的美人。
青婉脸上扯出一抹苦笑,一旁的嬷嬷移动了一下,恰到好处的遮挡住了青婉看向纪哲与那位贵人的方向。
教导嬷嬷微微拱手俯身,小声说道:“皇后娘娘,您母仪天下,当是世间所有女子的榜样,万不可出现嫉妒之心……以及……”
嬷嬷略微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说道:“陛下吩咐了,让娘娘安心,太过于靠近他,可能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刺客伤害到。”
“究竟是害怕我被别有用心的刺客伤害……还是害怕我会去打扰他与这位新宠的交欢……”青婉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眼光中缓缓地开口,嘴角的苦笑更深,“帮我转告他,我知道了。”
“以及……”
青婉一直以来温顺可欺的眉目突然间冷了下来,冰冷到极致的神色与青桐至少有着七分的相似:“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奴婢。我平时尊敬你,是看在你是他找来的嬷嬷份上,但如果你非要吃里扒外,我不介意……动用一下身为皇后的权利。”
嬷嬷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显然被青婉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了。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老奴……老奴不敢,娘娘息怒。”
青婉不再看她,弯腰坐进马车。
帘子落下的瞬间,她脸上冰冷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一直以来都是以温柔的神色示人,以至于上很多人都忘记了,她是小梧桐的亲姐姐,一家人怎么可能会出现两种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呢?
只不过因为自己是长姐,她心甘情愿地扮演一个温顺的女儿,让父母可以安心地打理铺子。
只不过因为自己是他爱的人,她心甘情愿的扮演一个温柔的妻子,让纪哲可以在疲劳之时感到一阵子的温暖。
而现在,她累了。
父母年迈,在纪哲称王没有多久,便因为寿命到了尽头去世了。
而她如今也无需在意那个已经满眼不是自己的丈夫了。
自己的小梧桐又愿意支持自己。
她现在,只想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