忱冥一听,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只挠了挠头回:
“这个···属下尚未想出···那少公子呢?您知道吗?”
司百川松松抱起了手,面上的寒意一闪而过,又恢复笑脸看着忱冥期待的星星眼。
“我啊···”
下一瞬做出了最残忍的事。
“你猜?”
说完这没头没尾的话,司百川无情把门关上。
留下忱冥一人苦苦暗骂,谁家主子是这样的啊?
司百川回到书案前,在外的温润此时跑了个没影儿,周身透出冷冽的气息。
他这母亲,到底又要捯饬些什么法子,说什么放下,骗骗其他人也就得了。
他这做儿子的,哪还能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手段,日日礼佛念经,可保不了父亲从无外室,也保不了司府只有他一个嫡子。
又回忆一番母亲的话,“一心为他”···
原来,这是想和自己先巩固感情,待他娶来新妇,便好教他夫人吃下这哑巴亏了。
倒是好笑,看似松口,实则是变着法将她看不上的儿媳推得更远。
也罢,待曲姑娘入府,母亲能不能见得到她还是另一回事儿呢。
不再多想,也因今日的公文属实是多了些,陛下还真是···贤明仁君啊!
······
细算孔嬷嬷已来了五日,期间不过是日日练琴,好在也是将曲鸢然从前七分满的琴艺提升到了九分满。
一支《阳春》奏罢,孔嬷嬷堪堪停止出神。
“这遍更加流畅了,只是···”
“还有什么不足,嬷嬷但说无妨,我继续精进就是。”
曲鸢然见嬷嬷顿住,倒是奇怪。
“并无不足了,只是姑娘弹奏时尚还缺少一丝感情。”
“感情?”
“对,老身曾有幸在宫宴中听过一人弹奏同一支曲,那少年琴音动人,而意气风发之意无能与之相比,雅致随性已然兼有,实是懂琴之人啊。”
孔嬷嬷脸上笑纹堆起,有些浑浊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似是回到了那场盛宴,满心期许,那懂琴的少年能再奏上一曲。
曲鸢然一时讶然,孔嬷嬷这般挑剔之人,竟也有人能得此赞赏?
她好奇也就问了,“嬷嬷,所以那少年是谁啊?”
孔嬷嬷从回忆中折返,似是嗔怒。
“女儿家家的,少打听外男。继续学你的琴罢,日后你会知道的。”
孔嬷嬷的最后一句话细若蚊声,要不是曲鸢然认真听,哪里能听到。
日后?难道是什么皇亲贵族,那甚是不幸了,若是能顺利嫁入司府,那自然是能少和外人打交道最好,可没什么闲情逸致参加京城贵人圈的宴饮游会,这外男的琴音绝妙,她怕是无福得闻了。
孔嬷嬷又开始正经教习,曲鸢然也继续精进。
香炉里的香已燃尽,孔嬷嬷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道:
“今日就这样吧。教习时日已尽,曲姑娘应当是没有问题了。望往后姑娘嫁入夫家也日日勤勉练习,切莫在婆母、夫君面前有半分行差踏错。时刻守礼,亦可是女子保护自身的手段。”
毕竟教导自己一番,这孔嬷嬷心眼不坏。
这些话就算只是过场,也得她愿意提点不是?
于是,曲鸢然恭恭敬敬对着孔嬷嬷行了女礼。
“是···烟然谨记嬷嬷教诲。”
孔嬷嬷亦如五日前第一面是还以宫礼。
临走,孔嬷嬷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烟然姑娘,这白茶香素来只算得是小女儿家的喜好,日后嫁入司府,就多改为沉、檀两香吧。”
曲鸢然想起来了,今日教习结束,日子特殊,她总容易想起阿姐,所以早间特意选了白茶香。
知道这也是为了她好,曲鸢然也认真回过。
“是,多谢嬷嬷提醒,嬷嬷慢走。”
送走了孔嬷嬷,还是不习惯使唤丫鬟嬷嬷,曲鸢然自己抬起琴回了秋水院。
这几日毕竟有她住着,秋水院也有了些人烟气,只是斯人已去,有些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终于能将琴收回原位,曲鸢然打开檀木柜门,将琴盒放好,却无意间瞥见柜子深处露出的信纸一角。
细细看去,这纸看上去···是千金张!
在锦琳阁做工时,记账的小厮同她说过,偶有达官贵人来送料子订单会用这种纸,千金张如其名,造纸时会添加金屑,这样造出来的纸在阳光下会闪出金光,彰显贵人的奢华贵气。瑶姨不在店时,他们就将这纸悄悄攒起来,攒上不少就可烧出真金。
阿姐的柜子里怎会有这种纸?曲府纵使这些年有点资产也不至于能这般奢靡,那会是···
脑子里顿时有了一个念头——司府。
思索一番,既然她如今顶着阿姐的身份,那···
阿姐,对不住了。
曲鸢然小心抽出了叠好的信纸,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半页狂放遒劲的字迹。
曲鸢然依次看下去。
“曲姑娘见谅,在下自知冒犯,但料想此事须得姑娘情愿才好,故特传此信。
向曲府求娶姑娘确为己愿,因予常记小时之事,久久难忘。
然姑娘若无意或另有打算,亦可不必勉强,此事是予仓促为之,予愿为姑娘寻得意中良缘,保全姑娘声誉。
若姑娘愿为一试,予亦承诺此生可护姑娘周全。
明夜子时,盼姑娘传口信与西角门小厮模样之人,若无意,便不必理会。
为保姑娘清誉,还请烧毁书信,此事只你我知。
司府衍之敬上”
司府衍之?
衍之···
这二字没由来给曲鸢然一种遥远的熟悉感,堪堪想了两秒也没想起什么来,便也作罢。
只是这署名再加上这般措辞,是司百川无疑。
心里的疑问不断冒出。
司百川居然传过信给阿姐吗?
阿姐是否传回口信呢?
再者无论传信与否,阿姐又为何不将信件烧毁呢?
还有这信中所提的“小时之事”又是什么?
想来曲夫人自幼教女严格,阿姐如何能与这样的人有往事?
这封信一出,难免又牵扯出许多问题来。且这些问题都棘手的很。
曲鸢然将整件事捋上一遍,眼下最容易知道的便是曲烟然是否传回口信且表意为何,只须等着看看这仅剩的四日里司府是否回来退亲就好。
剩下的一切有如乱麻,也是她暂时没能力想出来的。
问题颇多,惹得她秀眉皱起,却霎时被门外一声敲门声惊扰,眉间疑云暂时褪却。
门外银梨的声音响起。
“小姐,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传来口信说夫人要见您,请您速速过去呢!”
刚刚才缓和些许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曲鸢然纵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也不得不应承。
“知道了,稍候就去。”
翎玉阁内。
曲夫人坐于堂内,脸上脂粉厚重的过头,却也掩盖不住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狠厉妇人此时的憔悴。
见曲鸢然进来,曲夫人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仍旧维持一副高傲的模样。
“见过曲夫人。”
曲鸢然自视了解曲夫人的性子,也懒得计较,便率先行了礼。
“嗯,礼行得不错,看来你父亲倒是没白请那孔嬷嬷。”
曲鸢然倒是没想到曲夫人的第一句话是这样,不管这番夸赞有几分真诚,她也倒也不甚在意。
只是她向来喜恶分明,这辈子注定和曲夫人无缘,疲于废话,她先开门见山。
“所以夫人请我来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说吧。”
曲夫人面上生出几分不满,但似是想到什么又压下了脾气。
“我请你来,只为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向曲鸢然的眼神多了几分恳切。
“我想请你···嫁入司府后,利用司府权势帮我查清烟然的死因···”
曲鸢然硬生生被逼出一抹冷笑,“曲夫人似是未曾看到我与你家老爷签的那纸协议啊···”
曲夫人的眉头不出意外地皱起。
曲鸢然了然,便少不得补充道:“也罢,那便由我来告诉你,你家老爷可是白纸黑字写了个明白,一旦我以阿姐的身份照旧嫁入司府,那从此我便与曲家再无半分瓜葛,自然也就不会再受你们任何的命令和管控。”
曲夫人眉头越皱越深,苍白的脸面逐渐转为狰狞。
“你疯了?!与曲府断连便是自断靠山,你连根基都不要了,万一事情败露,你上哪再找退路?还有回门,你···”
靠山?曲鸢然心下觉得好笑,便是她阿姐也时有顾不上的时候,在曲府生存的每一日里,她的靠山始终都只有她自己而已。
但她面上却依旧平静,看着曲夫人勃然的反应,幽幽开口打断:“您不必担心我的退路,若是事情败露,那存与亡便是个人造化。至于回门,您放心,若我有幸能安然无恙待到回门之日,就算是求,我也会求着司府送上回门礼的。”
曲夫人哑然,想开口解释,却知道自己再多解释也是徒劳,想来自己在曲鸢然心中也不是什么好人,况且她也确实没关心过曲鸢然的死活,只是她清楚自己跟了大半辈子的曲钟承最是重利寡情、难以依靠,所以要想查清女儿的死因,曲鸢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看曲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叫自己来,不过也就是吩咐了一件自己本身就一定会去做的事而已。
至于不告诉曲夫人,也怪不得她,毕竟这曲府早已失去她最在乎的人了,所以其他人如何,她不在乎、也不会在乎。
向曲夫人行过礼,曲鸢然便回了房。
将千金张又拿出来细致看过,生怕漏掉什么重要线索。
但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个字,最终还是只能遗憾收起。
眼下自己的调查环境极其被动,线索实在少之又少,加上在曲府中被限制了自由,身边还都是眼线,一切都只能是凭空猜想。
似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着权力中心的司府做出下一步行动。
······
细细算算,这是曲鸢然被“找”回曲府的第八日,离司曲两家婚期不过只有两日了。
想起那封信,曲鸢然难免有些担忧,倒不是在意是否能嫁入司府,只是若阿姐当真拒了这门亲事,那她想查出的幕后真相,又该从何查起?毕竟她如今无钱无权,若是这门亲事当真不成,那她怕是会被曲夫人再次“不小心”丢到绣楼去。
到时便真就成了泥菩萨过河了,不行,她还是要计划一番另一条生路,以保万全才是。
晚间,门外传来曲夫人身边悦曈的声音。
“大小姐,司府来人了,夫人请小姐前去拿主意。”
曲鸢然心下迟疑,先径自开了房门。
身边都是曲府的眼线,她回府的这几日多数时候都把房门掩上,嘱咐下人有事门外应答,不必进屋。
“可知是商讨何事须得我去?”
悦曈心思活络地很快,没犹豫几秒:
“奴婢只是代为转达夫人意思,不知何事,大小姐还是快些前去吧。”
曲鸢然沉吟片刻,悦曈作为亲信,岂会不知,需要她前去的事,只怕于曲夫人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难道是司府来退亲了?
就算退亲,也只是父母之命罢了,哪里容得她去置喙?
曲夫人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