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骨头缝里都渗着腊月的寒气,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不停地往深处扎。更冷的是心口那一点空洞,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被生生剜走了,只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血窟窿。
那是前世那杯牵机毒酒留下的印子,临死前骨髓寸裂的剧痛,火烧火燎的干渴,还有皇帝赵珩那双映着烛火,却比殿外夜色更冷的眼睛……一股脑儿,冰锥子似的,猛地刺进了她的天灵盖。
孟晚猛地睁开眼。
视线花了片刻才重新汇聚。头顶是熟悉的雨过天青色撒花帐幔,边角绣着她曾经最爱的蝶恋花。空气里有微不可闻的兰草香气,是嫡母最常用的熏香味道。
这不是坤宁宫的凤榻!更不是阴冷潮湿的死牢!
窒息感骤然收紧喉头,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挣扎着想坐起,手臂却一阵绵软无力,酸麻感尚未完全褪去。
“二小姐?您醒了?”一个带着几分小心讨好、又难掩一丝轻视的声音在床畔响起。
一张熟悉至极的脸探了过来。圆盘脸,细长的眼睛,嘴唇薄薄的,正是柳姨娘的心腹丫鬟,红绸。
孟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随即又剧烈地狂跳起来。
红绸!她还活着!她……自己居然也还活着!
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荒谬的真实。这张床,这间屋子,是她未出阁前在威远侯府、孟家二房的闺房!陈设一如记忆中的模样,那架摆在窗边的、镶着螺钿的梳妆台上,还放着她十三岁生辰时父亲送的海棠花铜镜。
可她明明死了!死在赵珩亲自赐下的毒酒之下,罪名是“弑杀宫嫔、私通外敌”!而宫嫔指的是她难产血崩的庶妹孟晴,外敌则是她被逼嫁过去、最终客死他乡的蛮族王子——她那场被当做替罪羊的和亲!
“什么时辰了?”孟晚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粗粝的木头。
她强压住翻涌不休的惊涛骇浪,目光沉沉地落在红绸那张谄媚又暗藏鬼胎的脸上。
“回二小姐,刚到辰时三刻。”红绸见她脸色极其难看,眼神更是冷厉得吓人,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不敢再像平日那般轻慢。她小心翼翼地答着,同时眼神飞快地、自以为隐蔽地朝门外溜了一下,语气也加了几分明显的催促:“那个……二小姐,您看是不是起身梳洗?三小姐那边都准备好久了,就等您一起去给夫人请安了。”
三小姐。孟晴。
就是这两个字,像一枚淬了剧毒的冰楔,精准无比地楔入了孟晚混乱的记忆深处,激得她全身一僵!
那“弑杀宫嫔、私通外敌”八字血淋淋的罪名,便是从她开始!
前世的今日,她因为风寒体弱,由红绸扶去正院给嫡母请安。孟晴在途中突然扑过来抱着她哭诉害怕和亲,引来嫡母。嫡母当场斥责她推倒妹妹,罚她跪祠堂。而就在她被关押祠堂的两个时辰里,孟晴的贴身侍女突然奔来哭喊三小姐不见了!满府搜寻,最终只在她孟晚的房间里找到一封“语焉不详、思念情郎”的信笺。她的百口莫辩,被认定是嫉妒嫡妹、藏匿信件,甚至可能协助私奔,最后在父亲孟昌洪(孟家二房老爷,她亲父)和嫡母谢氏的雷霆震怒下,孟晴的祸事硬生生扣在了她头上!她被重罚禁足,声誉尽毁。而真正私奔的人,此刻……
孟晚的心跳在狂暴之后,诡异地沉静下来,像一块坠入深潭的寒铁。冰水般的理智刹那间浇熄了所有震惊和恐慌,只余下毒蛇般尖锐的恨意和刻骨的清醒。
她,重生了。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命运急转直下的那个早晨。
“慌什么。”孟晚开口,声音竟比刚才平稳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却奇异地让红绸心头又是一跳。
“三小姐等了,让她再等等便是。”她眼神像淬了寒光的刀子,轻飘飘地刮过红绸的脸,“还是说,红绸姑娘你……有别的更要紧的事,等不得我?”
红绸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只觉得今日的二小姐像是换了个人,那眼神比夫人的还要瘆人。“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怕夫人那边等急了责怪。”她慌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惊疑。
孟晚扯了扯嘴角,一丝冰冷笑意隐没。“更衣。”她不再废话,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
红绸连忙上前服侍,动作却有些僵滞,远不如平日麻利。
孟晚的心神早已不在红绸身上。她一边任由红绸替她穿着中衣,一边将思绪沉入冰冷的深潭深处。
若没记错,此刻的孟晴,那位天真柔弱惹人怜爱的三妹妹,正满怀激动地躲在侯府西角小花园旁的假山洞里,等待她的情郎——一个叫王瑞生的穷酸落第秀才,带她逃离这“可怕”的和亲命运。而一个时辰后,她就会在那条通往正院的回廊上,“柔弱不堪”地扑向她孟晚。
前世,这是她噩梦的开端。今生……孟晚冰封的心底,一丝毒蛇般的算计悄然探出了芯子。
她需要证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的证据,让所有人看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是谁真正该去那蛮荒之地!
“红绸,”孟晚任由红绸给她系着腰间的丝绦,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略显低微的柔和,却带了一丝探究,“方才好像听见西园那边有些声响……你路过时,可曾看到什么?”
红绸的手指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奴婢…奴婢没太注意,许是风吹的树枝响动吧?”她答得飞快。
此地无银三百两。孟晚心中冷笑。柳姨娘,她生父孟昌洪颇为宠爱的妾室,仗着生了个庶子,和红绸这丫鬟没少替嫡母谢氏给她暗地使绊子。今日孟晴私奔之事,柳姨娘和红绸这主仆俩,怕是心知肚明,甚至就在“意外发现”孟晴失踪一事上,起到了关键作用!谢氏需要她这个庶女顶缸,柳姨娘则乐得看她倒霉,好踩着她往上爬,替自己的儿子谋前程。
“是吗?”孟晚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倦怠,“许是我听错了。”她不再追问,心里却飞速盘算。红绸这里暂时套不出话,她得自己动手。时间紧迫!必须在孟晴“失踪”前,抓住那对野鸳鸯的现形!
“替我梳个简单的发髻吧。”孟晚在妆台前坐下,目光掠过铜镜中那张苍白却难掩秀致的少女脸庞
——这是前世的孟晚,那个还未经历背叛、折磨、最终含恨惨死的软弱女子。一丝剧烈的痛楚闪过眼底,随即被更深的冰寒覆盖。“簪子……用那支素银的就好。”
红绸应了一声,松口气,拿起梳篦。趁着她专注梳头的间隙,孟晚看似随意地轻轻拂过梳妆台面,手指飞快地捻起角落里一点不起眼的、沾着湿泥的枯叶碎屑。这是刚才红绸裙角带进来的,西园假山旁特有的红黏土。
果然在那里。
孟晚的心定了下来,如同猎手确定了猎物的巢穴。她眼底寒芒微闪,开始安静地盘算起下一步计划,每一个步骤都带着冰冷的计算和即将喷薄而出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