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宋白鸣按着银卿欲出，苏执却先一步扣鼓。

鼓声“咚“地一声，好似来自海底幽冥，震得铁索哗啦作响。

紧接着，海面浮起了一道银线——

是先前夜未灭的莲灯，不知何时被潮水重新聚拢起来，千灯万盏，排成一条光桥，自滩头直抵达兵船脚下。

灯影里，贝壳相互击打，发出“叮叮“的声音，像无数低声讼词。

兵丁纷纷后退，旗牌官拔刀四顾，却只看见灯火乱晃，并不见人。

许一清抬头，目光穿过火光，落在远处的礁石顶上的两道黑影上，他唇角微动，似乎在说：“走——走，莫来。“

苏执握紧照夜灯，指甲在灯杆上划出一道痕，灯芯“噗“地一声炸开，白火瞬间化作一道闪电，劈在木栅之上，麻绳寸断，被束缚的众人乘机四散而逃。

宋白鸣持摄魂鼓而入，鼓声急如雨点，灯潮随着鼓声翻涌，将兵船荡得横移数丈。

官兵骑马追击，脚下却好似被水藤缠住，一步一滑，顿时人仰马翻，跌作一团。

乱影中，许一清来到礁石后，把藏在怀中的一本旧账塞进宋白鸣手里，喘息道：

“宋公子，苏姑娘，此账记载的，皆是我蛮东各户被迫欠下的官款，若不落在那些官员手中，便可免他们再受盘剥。”

他犹豫了一下，猛地跪下，对着二人扣首。

二人躲闪不及，连忙把他拉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许一清朦胧着双眼，声音哽咽，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带着枷锁，扎着总角的小姑娘：“二位，鄙人虽然只与二位相处了短短三日，但就冲着你们肯为我拦截官兵这份侠义，我许某斗胆请你们带走我的女儿，我只有这一个孩子，我想为许家留个后。我许某在这里谢过二位了。”

说罢，他决然转身，面向追兵，高举起双手：

“许某在此，各位勿伤百姓！“

火把照出他的半边脸，鲜血混合着尘土狼狈不堪，却带着笑，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兵丁一拥而上，将他按倒。

苏执趁乱要把女孩抱到礁石后，路过一个妇人时。

“娘。”

许妇人含泪看了看女孩，摸了摸她圆圆的小脸，露出了一个丑丑的笑容，对女孩说：“乖，要听哥哥姐姐的话······要，好好活。”

说罢，她胡乱的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苏执点了点头，作揖“谢恩人带我家囡囡走。你们快走吧。永远不要回来了。”

宋白鸣拔剑，苏执抱着女孩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

“再救，便是在害他。“

二人只得带着女孩隐入灯影，看兵船押着人远去。

可能是船上还有人性未泯的官员，囡囡的丢失并没有人上报。

湾上莲灯被风卷散，飘入黑夜，像一场无声的星雨。

女孩呆呆的搂着苏执的脖子，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泪花：“姐姐，我是不是没家了。”直到这时她才哭出了声，哭声随着海风飘向远处，也飘向二人的心里。

二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的语言在现在都好像变得苍白无力了，二人只能让女孩哭出来，把这多日的害怕，痛苦的记忆哭出来。

当夜，三人在闽安镇。

苏执把苦累昏睡过去的囡囡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起身来到宋白鸣身边。

宋白鸣翻开那本旧账本，却见账页之下，夹着一截星桥残丝与一张薄笺。

笺上字迹仓促：

“走棘踏火，以血换粮，非我所愿，惟愿来日无此日。

若二位真是救苦救难的侠客，可否请二位携此残丝，于归星塔燃灯一盏，

照亮我夏州未归之魂。“

落款：一清绝笔。

二人对视，沉默良久。

窗外，晨雾初升，远处更鼓敲了五下，天色青灰。

宋白鸣收起账本放在怀里，苏执收剑起身。

他们知道，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

几日后，归星塔前，多了一盏小小的莲灯，灯芯缠绕着星桥残丝，灯罩内写着：“夏州湾许一清并诸父老。“

灯焰长明，遇风不摇，遇雨不熄。

塔下的夜光草，生得愈发茂盛，草叶如琴弦，风过即歌：

“潮生莲灯，潮落星灯，

好人不语，好人有行……“

歌声随潮声远去，

像给大海递一个暗号——

暗号里，有血，有泪，

也有不肯熄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