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糖衣炮弹

香囊风波看似平息数日后，太医院内的气氛却愈发微妙。这日清晨，院使李敬堂竟罕见地主动召见了苏芷。

踏入那间充斥着药香与威压的值房，苏芷垂首敛目，心中警铃大作。她依礼参拜，姿态恭顺无比。

“苏女史，不必多礼。”李敬堂的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温和，他抬手虚扶，甚至示意她坐下说话。这反常的待遇让苏芷更加警惕。

“本院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要议。”李敬堂捻着佛珠，语气平缓，“靖亲王殿下此番病势凶险，几近危殆，如今能转危为安，病情日渐平稳，你功不可没。你所拟药膳，确有奇效，连太后娘娘闻之，亦曾颔首称许。”

苏芷立刻起身，谦卑道：“卑职不敢居功！此全赖王爷洪福齐天，更有院使大人及诸位太医先前诊治得当，稳住根基，卑职方能在此基础上稍尽绵力。若无大人提携指点，卑职断无此机会。”

李敬堂似乎对她的谦逊很满意，微微一笑：“诶，过谦了。有功便是有功，太医院赏罚分明。你治好了王爷的顽疾，此乃大功一件，本院已拟好奏报，不日便将为你请功。”

“谢院使大人栽培！”苏芷脸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心中却冷然。她绝不相信李敬堂会真心为她请功。

果然，李敬堂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不过，苏女史啊，你此番立下大功，按例当有重赏。只是……本院听闻你似是无甚亲眷在京？这赏赐下去，也不知该由何人替你欢喜啊？”

来了！苏芷心中一凛。他果然开始探查她的底细和弱点。她稳住心神，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回大人，卑职……原是孤女，幸得远房叔父收养，方才习得些许微末技艺。叔父他……也已于去岁病故于老家了。如今卑职确是孑然一身，唯愿在太医院尽心当差，以报大人知遇之恩，不敢奢求赏赐。”

她刻意塑造了一个无依无靠、唯有太医院可依存的孤女形象，既是掩饰真实身份，也是试探李敬堂的反应。

李敬堂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似是怜悯，又似是满意。“原来如此……倒是可怜见的。”他叹了一声，“既如此，这赏赐更不可废。你放心，本院定会为你筹划一份体面的前程。”

他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状似关怀地道：“说起来，你如今住在女史值房，终究简陋。你一个女子，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伺候，诸多不便。这样吧，本院回头与内务府说说，给你拨两个伶俐的小宫女过去，也好照顾你的起居。”

苏芷心中警兆顿生！这哪里是照顾，分明是安插眼线！她连忙推辞：“万万不可！院使大人厚爱，卑职感激不尽！只是卑职人微言轻，岂敢逾越规矩，动用宫女伺候？再者，卑职日常忙于药务，也无暇顾及自身，实在不敢劳烦他人。”

李敬堂摆摆手，语气却不容拒绝：“诶，这有何逾越？你如今是太医院有功之人，理当有此待遇。此事便这么定了，你就不必推辞了。”

苏芷心知再推辞反而更惹怀疑，只得低下头，做出感激又惶恐的样子：“那……卑职谢大人恩典。”

“嗯。”李敬堂满意地点点头，又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对了，你那一手精妙的针灸之术，似是师承不凡？不知尊师是……”

他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苏芷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而出：“回大人，卑职的针灸乃是养父所传。他老人家原是乡间郎中，走南闯北，偶得几分前人残谱，自己摸索练习，又传于卑职。实乃野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大人见笑了。”

“哦？乡间郎中？”李敬堂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似在判断这话的真伪，“能教出你这般弟子，尊师必非常人啊。可惜无缘得见。”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养父一生潦倒，若知卑职今日能得大人一句夸赞，必感欣慰。”苏芷语气恳切，将那份“荣幸”演绎得恰到好处。

李敬堂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关于她“老家”的风物，苏芷皆以模糊的北方小镇景象应对，滴水不漏。

一番“关怀备至”的谈话终于结束。苏芷躬身退出值房，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李敬堂坐在原地，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孤女……乡野郎中所传……”他低声自语，手指敲着桌面，“倒是干净得很，干净得……让人生疑。”

他根本不信那套说辞。越是查不出底细，越是证明其背后有问题。而那手精妙的针灸术，绝非寻常乡野郎中所能教出。

“拨两个人过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值房吩咐道，“盯紧她。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看过的每一本书，甚至……她换洗的衣物，都要给本院查清楚。”

“至于请功……”他冷笑一声，“急什么？功劳越大，将来摔得才越重。等她站得足够高，犯下‘足够大’的错时，才能将她和她背后的人，一并打入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苏芷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他相信很快就会到来。到那时，今日所有的“赏识”和“功劳”，都将成为勒死她的最绞索。

苏芷走在回廊下，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李敬堂的“赏识”如同糖衣毒药，那即将到来的“赏赐”和“宫女”，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她必须更快地找到证据，也必须更加小心地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