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夜是浸在鱼缸里的，泛起潮热的边，翻腾出白玉兰的形状。
暖黄的光晕卷缩在彩格玻璃窗角，芋角端坐在青花瓷盘中，散落的香气随着女伶悠扬软糯的尾音，沉落在菊普茶底部。
翻着毛边的账本被重新塞入贴身的西装内袋，昏黄的灯光下青年的眉眼被蒙上一层柔光，清亮的眼眸还揉杂着还未褪去的几分冷静与疏离。
苏小姐递来的电影票仍然夹在《新青年》内，扰得他心绪不宁，而台上那婀娜多姿的女伶，总使苏小姐那带着水光的柳叶眼在脑海里浮出。
清亮又悠扬的女声，是不同于粤曲的腔调，似倔强般攀上青石砖墙，裹挟着山岚的风，在广州街头上空盘踞着。
这不同于花红酒绿的摸样自然激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顾少爷如获大释般放下装模作样的《三国演义》，挑起俊秀的眉毛，冲对面还在皱眉翻《新青年》的青年，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陈兄，这位姑娘的口音，好似山水般清甜呢。”
陈玥华眉头微挑，将手中的杂志不轻不重扣在桌前，带着几分调侃意味道：“奇怪，你整天说自己喜欢粤曲的‘官话’字正腔圆，今天居然会对这些‘山野之音’赞不绝口？看来你的学问又精进了。”
顾崇文眯起眼笑得一脸促狭：“陈兄啊，还有比你更了解我的吗？”陈玥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所已的弧度，简单整理衣襟，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却又带着一丝慵懒：“伙计，结账。”
珠江上吹来带着淡淡腥味的水汽，混着糖水的甜腻。清瘦的身影裹在黄包车与汽车的光影中，像落在五彩色块中的一抹突兀银白。
她梳着的不是广州小姐们的精致波浪短发，而是及腰的黑茶色长辫，鬓角卧着一枝新鲜的银桂，深蓝的右衽短衫巧妙地将她修长漂亮的颈衬出来，而显得与街上穿着各式旗袍招摇的小姐太太们格格不入。
长睫遮住了她澄澈的杏眼，脸上是一惯的疏离与倔强，只将手中的月琴融入这市井的嘈杂之中。
周围围着不少市民，或讶异，或欣赏，或探究，陈玥华在不远处站定，手中握着折扇轻敲掌心，不紧不慢地听了半晌。
对方如玉的手指轻柔地拨弄着琴弦，怀中那形似琵琶的陌生乐器，惹着市民们一阵好奇的呼声。
他的目光先如羽毛般轻掠过那似是漓水般的眼眸，再抚过那朱色的微张的唇，最后再定格在那如宣纸上墨点般眼角的小痣。
带着清软桂北口音的哼鸣，像是最无意的撩拨，却在青年心中，激起一丝极小的涟漪。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拍手叫好，陈玥华微微点头，身边的随从会意，将面额明显很大的纸币平静而恭敬地放入琴盒。
少女放下月琴，微微颔首，心善的妇人上前，关切地询问：“姑娘，你是哪里人啊？怎么一个人在这？”
少女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桂林，来这寻亲。”周围民众发出唏嘘的声音，才渐渐散开。
陈玥华上前一步，带着欣赏与探究开口：“姑娘，冒昧问一句，你手抱的这件是…月琴？音色清冽，和我平时听的琵琶有些不同，真是很别致。”
少女目光略微一滞，她抬头望向眼前的青年，正好撞入对方噙着笑意的凤眼。
“曲如其人，清新脱俗。冒昧请教，姑娘是否也如这曲子一般，有一个同样动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