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朋友

李昱他爸是想培养李昱来接班的,每周他都要上很多课,金融、管理、心理等等,李昱对此兴致不高,不过还是去学,我对心理学比较感兴趣,屋里还放着他给我寄来的一本《普通心理学》(第5版)和《普通心理学》(第6版)。

“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不上了。”他的鹰钩鼻下和薄薄的唇间喷薄出一些若隐若现的烟雾,颜色像清晨那样清冷,让我觉得抽烟还蛮酷的,“我跟我爸说了,每天净读些天文,不如给我找个活干学得快。”

“那他同意了吗?”

“同意了,我现在已经在店里干活了。”

“哦,现在好工作不好找,挺好的。”

……

“把你的房子退了,去我那边吧?”他把夹着烟的手担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我说,“你要是愿意,今天下午我就给你搬走。”

“算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我低着头。

“你在这里没有工作了,也没认识的人,有什么好留恋的。”他又抽一口烟。

“我也……有朋友的。”

“好吧。”他又扭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我现在自己赚工资,然后也租了房子,跟女朋友住在一起,不跟我爸要钱了,但车还是要让我爸给养着。还真别说,你要跟我去了,不去求我爸我还真安置不了你。”

“你换新的女朋友了?”

“没……哦!我靠!我都忘了,你们是同学来着。”

李昱的女朋友叫于秋月,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虽然是同学但是接触并不多,也可以说是根本没什么接触,也就互相知道个名字而已。

李昱高中就不想读了,实际他也确实辍学了。他爸帮他找老师,在家上私课,后来我上了大学,他不干了,非要他爸找在我大学旁边的学校上课。他爸顺了他,他就在我大学旁边上课。他天天到我学校里来,有时候他休息就跟着我一起去上我们的课。有一回老师点他起来,问他名字,他说不是这个专业的,但是听说老师讲课很有水平,就来旁听,给老师说美了。这小子不用那么痛苦地准备高考,大学生活倒是结结实实地跟我一起过完了。过完了还从我们专业捞着一个女朋友。

我四年没找到理由去认识于秋月,他直接走到人家跟前要微信,人家还真就给了。我做什么事都追求一个顺其自然,他倒是想要就去拿了。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所谓“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这些在我看来,不是什么激励的话,更像是对我的讽刺。我通过他才算正式和于秋月有了交往,我们毕竟是同学,我们的同学是同样的同学,我们的老师也是同一批老师,所以我们很快也就熟络起来。

身后是一家饭馆,“乡味”的招牌高高挂着,一个平头小哥小心翼翼地靠近,递上来一张纸,是一份活动传单,问我们吃不吃饭。时近中午,我觉得要吃一点,李昱手里的烟抽完了,站起身来,没理睬那个小哥,问我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我接过小哥的传单紧接着也站了起来,看了两眼传单,对小哥说“好,我看看,我们商量商量。”

小哥低眉顺眼地退回去了,他的姿态卑微到让我不太舒服。我边拍着屁股上的土,边转过身回答李昱:“我天天吃外卖,我也不知道。”

“要不就这家吧?”我说,“尝尝看。”

“可以。”他说,“我给于秋月发个位置,她一会儿也来。”

“真的吗?”我说,“我应该洗洗头的。”

“滚一边去吧,我媳妇来你打扮个什么劲啊。”他又开始不正经起来。

“怎么着也是我老同学,我不应该打扮得体面一点吗?”我也紧跟着进入了玩笑的状态,“说不定秋月看清了你之后,我还有机会呢?”

我们进到店里,刚才的小哥充满热情,问我几个人,李昱说四个人。我问哪来的四个人,他说让我也把女朋友叫来,我给了他一个白眼。

于秋月跟我一样,也喜欢这片地方,她跟李昱一早就来了,是为了去一家网红美甲店做了美甲。

于秋月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个棕色的牛仔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像是披风一样,青蓝色牛仔裤贴着纤细的腿紧紧绷着,高底的黑色大头皮鞋闪着光亮,她的脸还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小。

“这地方好堵哇。”他先靠近李昱,打了他一下,“你那车停得厉害,正好卡在我下车的地方,我车门都打不开,师傅又倒回去一段我又下车走过来的。”

“瘦了。你怎么回事?怎么给秋月养得这么瘦?”我先是盯着秋月看,然后转向李昱说。

李昱笑而不语。

于秋月转向我,笑笑,我发现她的嘴唇也和李昱一样薄薄的,她的脸小小的,五官都小小的,她对我说:“对啊,她嫌我胖,都不让我吃饭。”

李昱说:“恶人先告状哈,我的工资反正都上交了,饿也是她自己饿的。”

“那怪不得连买烟的钱都没有呢?”其实我听到工资全部上交有点为兄弟打抱不平的意思了。

于秋月皱起她的小鼻子,对着李昱的身上使劲嗅嗅:“你抽烟了?”

李昱向我投来责怪的眼神。

“我真懒得管你了。”于秋月用嗔怪的眼神看着李昱说,说完转向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听起来像是泼了人家冷水,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问我问不出什么,她就开始向我讲述她的故事:“我上一次美甲都掉光好久了,早该做新的了,李昱拖啊拖,拖到现在才来,我跟你说,我知道这是个网红店,十点之后一定人很多,所以我早上六点就起来化妆了,李昱睡得跟死猪一样,还打呼噜呢,我下床的时候踩了他一脚他都没感觉到。在路上差不多两个小时吧,我们八点多的时候我就到了店门口,他就要扔下我让我自己排队,但他说要去找你,我就让他去了,我问他知道你住哪里吗,他说知道,哦对,上次我们来这边看过一场音乐节,他当时问你要了地址,但是一看还挺远的,当是也比较晚了,他就没去,但是我后来看到你给他发了地址他就什么话都不回了,真的很过分是不是……这美甲店是九点开门,我感觉我在那里站了好久啊,有点想上厕所,早上喝了一碗稀粥,又喝了一杯水,我寻思待会儿开始做了,就不好再去厕所了,我看着还有二十几分钟开们,我就去了趟厕所,结果我回来的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四五个人了,我当时都要崩溃了,那时候恨死李昱了,他要是不走我就能是第一个,我排队的时候来了个小孩在旁边的店门口跑来跑去,我看她跳台阶一下一下的吓死了,结果真就摔着了,脸上擦破了。”

“我看看你做的美甲。”我说。

她一听,像小兔一样敏捷地伸出了小爪子,她的手非常修长,缺乏肉感,像纤细稚嫩的树枝,指甲上的颜色看起来像非常沉重的果实,沉重的果实长在嫩枝上,有一种力量的失衡,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我觉得颜色太重了,你喜欢这样的?”

“对,我喜欢这样的,颜色淡了看不见,看不见和没做有什么区别,你说对吧?”

“也是。”我说。

我们点了一份拔丝地瓜,一份酸菜鱼,二十支烤串。

“路哥没有找个女朋友吗?”于秋月问我。

“没,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人家,哪有底气啊。”

“福生最近把女朋友追到手了,他倒是吊儿郎当地不务正业,也没耽误啊。”李昱拿筷子夹起一块拔丝地瓜,拔了老高,丝还是没断,“我服了!”

李福生也是我们大学的同学,但他并不是我们专业的。我们专业都认识他是因为当时举行班级篮球赛,我们班男生很少,所有男生加起来都凑不齐一个队,更何况多数都像我一样,根本不会打。李福生在他们班竞争上场失败了,很不服,去找他们班主任理论,争执不下。那时候我们正向我们班主任汇报我们班的情况,班主任听到,灵机一动,就把李福生挖了过来,由此我们认识,班里喜欢打篮球的也会经常找他一起玩,不爱打篮球的也会找他一起吃饭唱歌。

“那就是有喜欢的喽?但是不敢跟人家明说。”于秋月的小眼睛像是在对我进行审判。

“唉,算是吧。”我无可奈何。

“看见没,路哥这样的的想法才是负责任的。”于秋月对还在跟地瓜作战的李昱说。

“什么负责任,就是吃哑巴亏。”李昱百忙之中仍不耽误顶嘴,“等吧,你等吧,等你有底气了,人早就让别人追跑了。”

“你闭嘴吧!”于秋月说。

“到时候人家一手搀着老公,一手牵着孩子,那时候你就有底气了?”他终于把地瓜塞到嘴里了,嘴里嚼着嘟嘟囔囔地说“我追你嫂子的时候啥不也啥也没有吗,这不也是追到手了,这不正跟你吃饭呢。”

我无奈地笑笑,心里万分痛苦,但没有说话。

“你快别说了,”于秋月说,“追到手就追到手了吗?说不定哪天我就跟你分手了呢?”

我看向李昱。他也只笑,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