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晓得自己站了多长时间,直到两条腿麻得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直到窗外的喧闹完全消失,只剩下秋虫像快死了似的断断续续的哀鸣声。
血腥味十分浓厚,浓厚到难以散去,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往肺里钻,往头发丝间环绕,附着在皮肤上,怎么都摆脱不了,让人不断产生恶心的感觉。
那具虎尸就那么横卧在那里,仿佛一座由血肉堆积起来的坟,重重地压在这间华丽的偏殿里,也把我心里最后那1火苗给扑灭了。
烛光在那里闪烁,光影跟着晃动,照着地上那片不断蔓延、颜色越发暗淡的血泊,还有那老虎尸体渐渐变得僵硬、失去光彩的皮毛。
再也没办法继续停留下去了。只要多停留1分钟,我就感觉,自己会被这血腥与绝望慢慢侵蚀,变成脓水,
我拖着僵硬的腿,差不多是迈着不稳的步伐,摇摇晃晃地挪向殿角摆放着的铜盆和清水,所在之处,
指尖触碰到凉凉的盆边,这才发现到些许生机,我不断地搓手,使劲到手背都红了,好像要把粘在皮肤上的虎血,以及那讨厌的感觉,一块儿从皮肉上搓掉。
清水很快泛起浅红,把它倒掉,再换一盆水,重复做几次,直到指甲缝里不再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味为止,
可嘴唇上,萧景玄用手指抹过之处,像有一道无形的痕迹留下,那冰冷黏糊的触感怎么都没法驱散,我拿起水,使劲擦嘴唇,直到唇瓣刺痛并且微微肿胀起来。
稍稍整理了下有些窘迫的模样,我深吸一口气,朝着殿门走去。想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一会儿,出去透透气,
手刚触到门闩,外头便有了响动,不是萧景玄那种沉得逼人的脚步声,而是几名内侍压低嗓音的交谈,夹杂着沉重物件在地面拖行的摩擦声。
心口一紧,我猛地拉开门
就看到有几个强壮的太监,低着头,用厚麻布垫着手,费力地把那大老虎的尸体,从殿里往外面拖,
他们动作十分迟缓,就怕弄出声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件事不太好解决,地毯上那道醒目的血痕,被扯得更加凌乱、更加拖沓
“谁让你们动的?”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一个太监抬起头,慌里慌张地回应道,回良娣,是殿下吩咐,说…说这里血气太重,怕冒犯了您,让奴才们赶忙清理干净
萧景玄的命令
我愣住了
他刚把这虎尸当作礼物扔在这里来警示我,紧接着又派人来清理,这反复无常的背后,难道不就是他那深不可测的掌控欲在搞鬼吗,既想要我惧怕,又想要保持那虚假的、所谓宠爱的体面
那还是说,这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随意开展的又一场游戏
小太监们不敢再多说些什么,急忙加快动作,总算是是把那沉甸甸的虎尸完,完全整地拖出偏殿,还有宫女拎着水桶和刷子,跪在地上使劲擦那片被血浸透的地毯。
清水泼上去之后,伴随着血水晕染成更大片的污浊,那刺鼻的血腥味,跟皂角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变得越发稀奇古怪,让人感觉不怎么好闻。
我站立在门口,望着他们忙碌,看着原先摆放虎尸的地方,慢慢被水冲刷,只剩下一大片短时间内没法洗净的深褐色湿痕,好像一道永远不能康复的伤疤,印在这华丽的地毯上,也印在我的眼里。
他以为清走了尸首,就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血腥的味道,那黏腻的感觉,那死老虎睁得圆圆的眼睛,已经深深刻进我骨头缝里了,
我没有再回到殿内,那里依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死气,我转过身,沿着回廊,毫无目的的走着,秋天夜晚的风凉凉地吹过脸庞,却吹不走心中的烦闷。
行宫十分宽敞,灯火稀稀拉拉的,我避开可能碰到巡逻侍卫的主路,特意选偏僻的小路前行,就是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把乱糟糟的思绪整理一下。
铜符,星图,北疆,还有今晚这令人心惊胆战的警告
所有的一切,缠得我透不过气
不知不觉间,到达一处靠近山林边缘的荒芜园子,这里好像好久没人来过,杂草差不多都长到半人高,只有一座破旧的八角亭子孤独地立着,月光冷冷地洒在那些斑驳脱漆的柱子上面。
我走进亭子,靠着凉凉的石柱,终究觉得那讨厌的血腥气略微淡了些
疲倦感好像潮水般不断涌来,我闭上双眼,使劲吸入一口,有着草木腐烂气息的清新冷空气,
刚在心里稍微放松那么一下子,有个极轻的声响,差不多要融入风声里面,从亭子外边黑暗的角落传过来,
“姑娘。”
我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都竖起来,猛然睁开眼,立刻转身,衣袖里的手转眼间攥得紧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
黑暗之中,有一个弯着腰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从穿着打扮来看,好像是一个干清扫工作的低等老宦官,手里提着一盏,亮着但不太亮的气死风灯。
他低着头,脸埋在灯影里,看不清楚
谁?我厉声低喝着,声音忍不住微微发抖。是萧景玄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老宫人停下脚步,仍然低着头,嗓音又老又粗,却有着一种异样的平静说道,「姑娘不要害怕,老奴是来取回东西的」
取回东西?我心头猛地一撞!他是指
老奴奉命,送来半枚符,还需取走另外半枚,才能够合一他慢慢地抬起提着灯的手,昏黄的光线,把他那瘦巴巴的手腕映照得格外明亮,就连他手掌心托着的东西,也能够看得明明白白。
那很明显是另外半枚玄鸟铜符!跟我拿到的那半枚,断口之处严丝合缝
那玄鸟抬头观望的方向,此刻明明白白地指向我这边,两半合起来,正好是一只完整的翅膀想要,飞起来的玄鸟
我脑海里嗡地一声,血仿佛立刻涌到头顶!他真的来了!送信的人!就在这围场当中,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我说话时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也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灯光在老宫,那张布满深纹的脸上闪烁个不断,老宫人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姑娘不用知道,等时机到了,自然就会明白,当下北疆的形势变化很快,玉玺这事关系国家根本,姑娘快做决定,把另外半枚符交给老奴。
他提到了北疆!还说到了玉玺!他确实晓得内情
巨大的诱惑与极度的危险同时将我牢牢攫住。交出铜符,或许就能获得后续的线索,找到玉玺,救出父兄,
可这难道不会是又一个圈套吗?萧景玄是不是就隐藏在暗处,在等我交出这唯一的线索吗,
我紧紧地盯着那个老宫人,试图从他低垂的眼皮,以及平淡的语气之中探寻出些许破绽,
可他,就好像一口很深的枯井似的,深到根本没法去丈量,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凭什么信你?”我咬着牙问
姑娘没有别的其他选择老宫人的嗓音依旧平平的,却有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酷,虎魄惊心,仅仅只是一个开端,东宫不会有太多耐心,北疆并不能等待
他所说的那些话语,就像一把冰锥子,直直地扎进我最害怕的地方,还有萧景玄今晚那疯狂的样子,以及父母现在性命处于危险中的紧急情形。
我确实,没有多少犹豫的余地了
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半枚一直贴身藏着的铜符,冰凉的金属差不多被我体温暖热。交,还是不交,
就在心里面来回转动、挣扎着难以拿定主意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能听见的、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铠甲叶片互相摩擦的声音,原来是巡逻的侍卫
那老宫人脸色立刻有了变化,急忙把手里半枚铜符收进袖子里,放低声音说:有人来了!姑娘,快做决定!,
脚步声慢慢靠近,灯笼的光亮,已经能够模糊照到园子门
心跳直冲喉咙,额头冒出冷汗。时间来不及了
赌一把
我立刻从袖子里拿出那半枚铜符,急忙塞到老宫人手里!速度快得好像眨眼一样,
老宫女接过铜符,手指和我短暂地接触了一下,那触感又冷又粗
他没有1儿的停顿,转身就钻进亭子后面更加幽暗的地方,好像鬼魅一样消失了,就连那盏昏暗的灯笼,也好像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似的。
差不多就在他消失之际,一队巡逻侍卫出现在园子入口,灯笼的光扫过破败的亭子,看到我独自一个人,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什么人在这儿?”侍卫首领高声喝问
我强按住狂跳的心脏,抬手按了按胸口,装作受惊的样子说道,是我,沈良娣,殿内血气重,出来透透气,不小心走到这里了
侍从认出了我,立刻就展现出极为敬重的神情,说道,原来是良娣,这里比较偏僻,不太安定,您还是赶紧回殿休息吧。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转身沿着原来的路往回走,步子还比较稳当,后背已经被冷汗湿,
铜符交出去了。两半合一了
接下来将会是怎么一种情况?那完整的玄鸟,会朝着哪些方向去
玉玺的秘密,北疆的生路,能因此揭开吗
难道是我自己刚才亲自,把自己推进了一个更加黑暗的深渊
夜黑得好像墨汁一样,前面的路,陷入未知的迷雾里头,就有那浓浓的、叫人恶心的血腥气味,仿佛还缭绕在鼻尖,提醒着我这场拿命来赌的局,从来就没停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