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熏香不知何时换了一种,味道更沉,更郁,像是陈年的积木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腐朽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景玄对于我那句似是而非的顺从,报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有再继续那场漫长的凌迟,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梳理着我汗湿的鬓发,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仿佛刚才那个要将我拆吃入腹的人不是他。
“知道分寸就好。”他嗓音里还带着情动后的沙哑,指尖却冰凉,划过我的眼角,“记住这种感觉,孤给的,痛也好,欢愉也罢,你都只能受着。”
我闭着眼,任由他将我揽在怀中,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脸颊贴着他微凉的丝绸寝衣,能感受到衣料下坚实胸膛传来的心跳,平稳,有力,掌控一切。
我的顺从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沸腾的恨意与绝望之上,暂时隔绝了他的探究。
他没有再提安阳郡主,没有追问屏风后的片刻,仿佛那只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对落入网中的飞蛾了如指掌,耐心等待着它最后的挣扎。
玉玺痕,藏冰绡。北疆急,速决断。
那十二个字,如同十二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我的心尖上。每呼吸一次,都带着灼痛的血腥气。
冰绡……东宫何处有冰绡?
我被他禁锢在怀里,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冰蚕丝织就的绡纱,轻薄如雾,坚韧异常,因其稀有和特殊的质感,多用作。
“冷?”萧景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拉过厚重的锦被,将我们两人严严实实盖住,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如同牢笼,将我彻底包裹。
我细微地颤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似乎很满意我这副脆弱的模样,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在我的发顶。“睡吧。”他命令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我知道,试探结束了。至少,是暂时的。
殿内烛火被宫人悄无声息地熄了几盏,光线昏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床前。
我僵直着身体,不敢动弹,耳畔是他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可我知道,他根本没睡。
揽在我腰侧的手臂,肌肉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仿佛随时都能暴起,扼住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楼声,三更了。
萧景玄的呼吸似乎真正沉了下去,手臂的力道也松懈了几分。
机会吗?
不,是陷阱的可能性更大。
可北疆…父兄…玉玺…这些字眼串联在一起,像毒蛇的信子,诱惑着我踏入未知的深渊。若这消息为真,因我的迟疑而错失,我将万死难赎。
心脏在沉寂中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试图从他怀中挪开。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寝衣。
就在我的肩膀即将脱离他怀抱的刹那,那只原本搭在我腰上的手,猛地收紧!五指如铁钳,狠狠扣住我的腰肢,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呃……”我痛得闷哼一声,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瞬间碎裂。
黑暗中,他对上我惊骇的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孤的小狸奴,”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带着毛骨悚然的亲昵,“这么晚了,想去哪儿?”
他早就知道!他一直在等着我!
绝望如同冰水,再次当头淋下。
“我……我只是想去喝口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厉害。
“喝水?”他挑眉,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抚上我的脖颈,指尖在动脉处轻轻划动,感受着那里激烈的搏动,
“是么?可孤怎么觉得,你心里藏着事,比口渴更难受?”
他的指尖冰凉,激得我起了一层栗。那触碰带着致命的威胁,仿佛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我的生机。
“看着孤。”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被迫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蛰伏的野兽,闪烁着疯狂而专注的光。
“告诉孤,那纸条上写了什么?”他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带着龙涎香的压迫感。“或者,告诉孤,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递东西给你?”
他果然看见了!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主导者?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袖中的鳞片再次开始发烫,那热度灼烧着我的皮肤,也像是在灼烧着我最后摇摇欲坠的理智。
说,是死。不说,可能死得更快,还会连累北疆。
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中,我猛地仰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以唇为刃,攻向那片微凉的薄唇。
刹那间,攻守易形。
萧景玄稳固如山的身形陡然一僵,仿佛王座受到了最直接的冲击。
没有缠绵,只有以伤换伤的决绝。唇齿是新的战场,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迅速从震惊中回神,眸中燃起被彻底取悦的幽焰。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反扑,如同固守的君王以绝对武力镇压叛乱,要将我这微不足道的火苗彻底碾碎。
当战局暂歇,我溃败在他怀中喘息,城池沦陷,唯余唇上烈火燎原般的痛感,宣誓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盯着我,眼神幽暗难辨,拇指揩去我唇角的血渍,声音喑哑:“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看着他,眼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滑下一滴泪,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屈辱。
我抓住他寝衣的前襟,指尖用力到泛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声开口,将问题抛了回去:
“殿下……希望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我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连同我的生死,一起砸回给他。
萧景玄沉默了。
他凝望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我的皮肉,直刺灵魂深处。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我们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阴鸷冰冷的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亢奋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极致有趣玩趣的笑声。
他伸手,抹去我眼角的泪痕,动作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满意?
“很好。”他抵着我的额头,气息交融,“沈知微,你终于学会对孤用手段了。”
他不再追问纸条,只是将我重新搂紧,力道大得惊人。
“记住你现在的眼神。”他在我耳边低语,如同恶魔的诅咒,“不甘,怨恨,却又不得不屈服真美。”
“至于北疆……”他刻意顿了顿,感受着我瞬间绷紧的身体,才慢悠悠地道,“孤暂且让他们,再多喘几口气。”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更沉重的枷锁。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可能利用了这纸条,来验证我的反应,来欣赏我在希望与绝望间的挣扎。
饵,我吞下了。毒,我也咽下了。
而这场博弈,我才刚刚踏入他划下的血色棋盘。
这一夜,再无他话。他像是终于餍足的兽,拥着我沉沉睡去。
而我,在他令人窒息的怀抱里,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起鱼肚白,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依旧像个华丽的囚笼。
冰绡……我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既然陷阱已深陷,那么,就算是淬了毒的饵食,我也要从中,撕扯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