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楼遥伸着懒腰出了房间,打了个呵欠,一仆从就笑吟吟地过来:“姑娘,世子爷在书房等您。”
楼遥反应了会,才想起昨晚世子爷说,有什么事今日再说。
对了,她的确有事要问问他。
不过,她好像还没去过世子爷的书房。但也不远,世子爷居所后边,就是他的书房。
她曾路过那里,但从前世子爷似乎很少用书房,他看书都喜欢在房间或者庭院里看。
跟着仆从来到书房,她敲了敲门,里边便响起世子爷的声音:“进。”
她推门而入,便见月窗敞开,室内一片光亮,书架上边堆满了零零散散的书卷,和他端庄到一丝不苟的形象不同,他的书架显得有几分杂乱无章。
另一边便是书案,世子爷正坐在那,案上是一大堆如山的公务折子,他正埋头批阅着手里的那份。
她吃了一惊。
不明白世子爷怎么突然这么忙?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笑道:“阿遥先吃些茶点。”
楼遥一愣,顺着他视线望去,才发现他对面还单独设了一方案几,小几上边摆着新鲜的茶点和水果,她走去坐在蒲团上,捏了块绿豆玛瑙糕塞嘴里,便又见他埋头公务,眉心紧蹙。
她静静盯了会,喝了口老白茶清了清嗓子,才道:“世子爷,你怎么突然有这么多公务要处理啦?”
从前见他,只要天子没给他派活干,他可算是个实打实的清闲公子哥。
他头也没抬,回道:“我父亲病倒了,这些都交到了我手上。”
其实从前偶尔也会帮信王处理一些,不过都是少数。
现在信王一病倒,担子自然得落在他这个嫡长子身上。
楼遥却是疑惑,病倒了?这般突然?她又盯了他一会,心道,以后他继承了王位,可就得天天如此了。
见他眉心始终紧锁,楼遥不由说了一句:“世子爷辛苦了。”
他面色一顿,骤然一松眉,对她莞尔笑道:“阿遥关心我?”
楼遥一噎,却是道:“我是觉着,当官的,也有不容易的时候。”
那堆折子,要是摆她面前,她能原地晕上三天,国家这般大,琐事何其多,日复一日处理这些,不知有多枯燥无聊。
她这性子,定是沉不下心来的。
他笑容淡了几分。
楼遥便道:“我就是想问问世子爷,云大哥和五哥,世子爷打算怎么救?”
周宁邕不笑了,盯了她一眼,淡淡道:“再来一次偷梁换柱,又何妨?”
楼遥皱眉:“那你为何不现在就把他们换出来?”
毕竟这次和上次江南七侠被冤枉的情况不一样,这次云申和庞然,刺杀皇子的罪名是实打实的。
周宁邕沉默片刻,道:“再等一段时间。”
“又要等?为什么?”她不满至极。
他看了她一会,才道:“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楼遥气道:“世子爷能把话说明白些吗?”
说明白些?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她,他也想说明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就是为了多留她一段时日。
可,他不敢。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爱一个人,需要这般地小心翼翼。
他平静道:“现在朝中盯着我的人太多了,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我会死。”
楼遥听他如此说,神色才缓和了下来:“是这样啊……”
他又道:“还有,阿遥近来最好住在芳菲苑。”
她又疑惑起来:“为什么?”
周宁邕:“因为你若是被我的政敌抓住,我也会死。”
“……”楼遥脑子转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这话,尴尬地笑了笑,却是道:“那我不该离世子爷越远越好?”
周宁邕道:“你离我越远,我也会死。”
“……”楼遥无语了会,呸呸两声,道:“我说世子爷,大清早的,别老提这个字,多晦气啊!”
他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又问:“阿遥还有什么要问的?”
楼遥想了会,才道:“我不喜欢被限制自由。”
他眸光微微一闪:“之前……只是担心阿遥受伤了还乱跑,以后,不会了。”
楼遥这才点点头,他便问:“那阿遥就住芳菲苑,好么?”
楼遥为难地看了他一会,才妥协道:“那世子爷以后不准随便碰我。”
他答应得十分爽快:“好。”
这下轮到楼遥诧异地看着他,他便微笑道:“绝不,随便,碰。”
楼遥脊骨一悚,不敢再看他,三两下把爱吃的点心吃了个光,才起身拍拍身上落的糕屑:“那我出门一趟。”
“……”
走到门口,又回头警告道:“不准派人监视我。”
“……”
见他默认了,她才大摇大摆地出了门。没有立刻回县君府,而是再次去了一趟南城,张廖的家。
门已经被锁住了,上边还挂着素白的灵幡,看样子,是已经办完了丧。
她站了一会,默然离去了。
而后去了平府街,敲响苟府的门,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仆从,仍旧和和气气地将她请进了屋,道:“我这就让人去给长深捎个口信。”
楼遥点点头,便坐在了客厅等。
似是听到外边的动静,不一会,苟依依从后院里出来了,来到客厅,和她对视一眼,默默坐到了她对面,踌躇许久,才开口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楼遥眨了眨眼,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苟依依就道:“是张宝做的,不关溢王殿下的事……对吗?”
楼遥挑眉:“你信吗?”
苟依依咬着唇:“……我也不知道,可审案的结果就是这样。”
私心里,她自然还是希望溢王殿下是清白的,可兄长又告诫她,此事和溢王脱不了干系,否则一个门客而已,不至于到今日才查出来。
而且……那日她被骗到溢王府,只是质问了溢王几句,第二日,张廖就出了事……
她就是被苟衍之保护得再好,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联想不出这两者的关系?
可她不敢说,谁也不敢说,连苟衍之都不敢。
她害怕,自己才是间接害死了张廖的那个人。
楼遥自是不知她心中的惶恐不安,只淡淡说了句:“反正,溢王不是个好人。”
苟依依这次没再那么有底气反驳,可一想到自己喜欢那么久的人,竟会是那般不堪,她就难过得厉害。
只闷闷嗯了声,又看向她,仔细端详她两眼,才发现她似乎瘦了许多,脸色泛着苍白,连那双眼睛,都不如第一次见她时,有神采了。
听说,她为了这桩案子,挨了一百棍。
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那个云窈,对她而言根本就是个陌生人,她却为了一个陌生人,如此拼命?
苟依依不大理解。
不过对她的印象却慢慢发生了改变,忽然道:“哥哥这几日……一直很担心你。”
老是下了衙回来,就会在墙头上坐一会,边剥橘子边望着隔壁的院子出神,橘子慢悠悠吃完了,他才下来。
她一开始还想不明白,直到今日又见到了她,才隐隐了悟了些什么。
更何况,她从未见过,兄长这般爱多管闲事,不仅给她种了满院的茉莉花,还费心劳力地帮她查案。
可兄长,似乎从来不说。
而眼前这个女子,似乎也不明白,面色十分坦然:“这几日生病了,没来得及见他。”
苟依依试探问:“在信世子府上养伤么?”
她睨了她一眼:“怎么?又要为你的心淑姐打抱不平啦?”
苟依依撇嘴道:“心淑姐已经有婚约了。”顿了顿,便道:“我是想问问,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她被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答道:“好人,好官,就是……太爱耍赖了。”
“哦……”
仆从上了些茶点来,楼遥便随手拈了块梅花糕塞嘴里,苟依依见状,也不说话了,思忖地看了她一会,起身离去了。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兵部尚书回了府,步履如飞。
两人也没过多寒暄,他直接坐在方才苟依依坐过的位置上,喝了口茶,才吁道:“我还以为他要将你关一辈子呢。”
这话说的?
楼遥古怪地看了眼他,想说什么,又想到他这人不爱听人说谢谢,便改口道:“大人辛苦了。”
苟衍之轻哼了声,却是从怀中取出一份信,放在桌上支给她:“漓王的回信。”
楼遥一愣,这些时日她忙着云窈的案子,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她赶紧拿起信封,拆开一看,微微蹙起了眉心,苟衍之便问:“写了什么?”
她道:“他说,他从未收到过我的信,还有云申和庞然的事,他会派楚宁来帮我。”
苟衍之拿过信看了眼,眉梢一挑:“楚宁?一个剑客,能帮到你什么?云申和庞然,可是在牢里,他不会又想劫法场吧?”
顿了顿,道:“你可别再跟着犯糊涂,他孑然一身不怕,你可不行。”
楼遥知晓他是提醒她,她还有家人要顾及,摇了摇头:“世子爷说,他会……”
她话音突然戛然而止,疑惑道:“如果漓王没有收到我的信,那回信的人……”
“是信世子。”
她瞳孔一震,对上他平静的神色,笃定的目光,心跳骤然加快。
苟衍之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之前云申和庞然被换,之后便杳无音讯,他是如何骗你的?”
“他说被送往了江城。”
苟衍之淡淡道:“其实人一直在他手上。”
她震惊:“为什么?”
苟衍之一顿,干脆把话挑明了说:“因为,他不想放过你,所以留下云申和庞然。你走之后,他利用云申的仇恨,放他去刺杀溢王,而后设计云申庞然再次落网。拦截你给漓王的信,又故意给你透露云申庞然下狱的事,引你来京城,为的,就是让你再次找上他。”
她面色一下白透到了底,犹如女鬼,浑身发寒,手脚冰凉。
猜测是一回事,直到真相彻底摊开在她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敢相信,他所有的所作所为,真只是为了引导她来京城,引她去找他。
他竟然……一直在算计她。
为什么?
她喃喃道:“可他今日还说,他会救云大哥和五哥,他说……”
苟衍之直截了当:“楼遥,以他信世子在刑部的势力,想要捞两个人,轻而易举,他为何迟迟不捞?你又为何一直待在京城?他比谁都清楚。”
清醒点吧,楼遥。
那个人,比谁都自私,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即便,只是为了多留住她一段时日。
楼遥久久失语,半响,才道:“我要去问他。”
她起身走了两步,却被他拽住手腕:“别去。”
她回眸看去,便见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道:“如果你将此事捅破了,你猜,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别忘了,云申和庞然,还在他手里。”
他如此曲折迂回地用手段留下她,不就是害怕她知晓真相?有所顾忌?
若她一旦捅破了他的真面目,那他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只怕会越发肆无忌惮,百无禁忌。
届时,仅凭她一人,又能如能逃离那个人的掌心?
楼遥同样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却是道:“可云大哥和五哥我总得救,我不能让他一直就这样利用云大哥和五哥。”
只是为了引她入京,周宁邕都能将云申庞然送入大牢,她不敢想,日后她若是要走,他后面又会使出什么手段?
她甚至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何要如此?
所以,她才想去问个清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们之间,不应该如此充满了算计。
可苟衍之却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琥珀色的瞳孔倒影出她的脸庞,道:“若我说,我可以帮你,帮你摆脱他的纠缠呢?”
她一愕:“什么?”
他动了动唇,庭院的秋风吹得柿子树叶沙沙响,她几乎被他说的话吓傻。
他说了什么?
嫁给他。
疯了。
她后退两步,苟衍之皱了皱眉,道:“只是名义上,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哪就可以去哪,再不会有人束缚你。”
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去帮她斩断信世子的执念和纠缠。
更何况,天子将她放在他身边,本就有意撮合他们,只要他再向天子请婚,就绝不可能失败。
她愣愣看着他,良久,却是缄默了会,道:“大人为何要如此帮我?”
甚至,不惜浪费自己的婚事。
苟衍之眸色微微一变,想解释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到底是希望她知道?还是不知道?他……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她喜欢那个人。
他比信世子遇见她,晚了太多太多。
楼遥摇了摇头:“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到大人。”
一个云申一个庞然,已经足够她愧疚了,她并不想再因此拖累一个人。更何况,这大人在她心中……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他慢慢松开了她,半响,笑了笑,道:“那你,想好怎么面对他了?”
楼遥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又去拿起桌上那封信纸,重新仔细读了一遍,才道:“漓王既然让楚大哥来帮我,说不定,他会有办法,我再等两日便是了。”
信上说了,两日后,到漓王府见楚宁。
听她如此说,苟衍之便知晓她已经冷静了下来,有了主意。
当下一声叹息,望向庭院外,笑着闲聊似的说:“柿子快要熟了,给你留点?”
楼遥轻轻一笑,也望向庭外那颗枝桠乱飞的柿子树,笑道:“本来就该有一半是我的。”
谁让这柿子树有一半长她家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