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 2:加授御前司药衔
东宫的书房里,太子李琰正在批阅奏折。
魏王谋反案虽然已结,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官员的补缺、军队的整编、涉案家族的处置……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亲自批示。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眼圈发黑,脸色苍白,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不能停。
因为父皇已经明确表示要禅位,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朝政,掌控大局。
否则,魏王的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明天。
“殿下,”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安平县主求见。”
李琰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洇开一团。
“谁?”
“安平县主,冯茯苓。”小太监重复道,“她说……是陛下让她来的。”
李琰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桌上的砚台。
“快请!”
他话刚出口,茯苓已经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身素净的宫装,而是一套深青色的官服,腰系银带,头戴进贤冠,俨然一副朝臣的模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着的那块金牌。
“御前司药”。
李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块金牌——父皇随身佩戴了三十年,从未离身。
如今,却给了茯苓。
这意味着什么?
“臣冯茯苓,参见太子殿下。”茯苓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谨。
李琰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扶她:“不必多礼。你……你怎么回来了?”
茯苓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陛下召我回来的。”
“我知道。”李琰的语气有些急切,“我是问……你为什么答应回来?江南不好吗?扬州不好吗?为什么要回这个是非之地?”
他的眼中满是担忧,甚至……有一丝责备。
茯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是在担心她。
“殿下,”她轻声说,“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有些责任,该担就得担。”
“可是……”李琰还想说什么,却被茯苓打断。
“殿下,”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脉案,“这是臣这几日整理的,关于您体内余毒的解法。”
李琰愣住了。
余毒?
他不是已经好了吗?
“那日沈悬壶沈先生虽然解了南菩杀的主毒,但此毒阴狠,会在体内残留一种‘寒毒’。”茯苓展开脉案,指着上面的图谱,“这种寒毒平时不显,但一旦遇到阴寒天气,或者情绪激动,就会发作。症状是四肢冰冷,心口绞痛,严重时……会猝死。”
李琰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有时会感到心口闷痛,尤其在阴雨天。但他一直以为是劳累所致,从未想过是余毒未清。
“那……有解法吗?”
“有。”茯苓点头,“但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施针,一个配药。施针的人必须精通‘悬命针’,配药的人必须熟知南菩杀的毒性。”
她顿了顿:
“而普天之下,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只有两个。”
“谁?”
“太医正裴元礼,”茯苓缓缓道,“和他的弟子,我。”
李琰的呼吸急促起来:“可是裴元礼已经……”
“死了。”茯苓接话,“所以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抬头看着李琰:
“殿下,臣需要进太医署的药库,查阅所有关于南菩杀的记载。还需要……查阅太医正生前留下的所有手札和脉案。”
李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太医署是宫廷禁地,药库更是重中之重。除了太医正和皇帝特许的人,谁都不能进。
而茯苓现在要进的,不只是药库,还有裴元礼的遗物。
那是太医正一生的心血,也是……他可能留下的秘密。
“茯苓,”李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父皇虽然给了你金牌,但太医署那帮老顽固……”
“臣有金牌。”茯苓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如朕亲临。”
四个字,重如泰山。
李琰最终点头:“好,我带你去。”
他亲自领着茯苓,穿过东宫,走向太医署。
一路上,宫人们纷纷侧目——太子殿下亲自为一个女子引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更何况,这个女子还穿着官服,佩着金牌。
太医署位于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前院是诊室和药房,中院是太医们办公的地方,后院则是药库和档案室。
李琰和茯苓走进太医署时,正值午休时间。
几个年轻医官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太子驾临,吓得连忙跪地行礼。
“孙医官呢?”李琰问。
“孙……孙医官在……在后院……”一个医官结结巴巴地回答。
李琰不再多言,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药库门口,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藤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太子,连忙起身行礼。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孙医官不必多礼。”李琰虚扶了一下,“这位是安平县主,新任御前司药。她要进药库查阅些资料。”
孙医官就是暂代太医正之职的老医官。他今年六十三岁,胆小怕事,在太医署待了四十年,从不敢得罪任何人。
此刻听到“御前司药”四个字,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原来是县主驾临。只是这药库……”
“孙医官,”茯苓亮出金牌,“陛下有旨,命我查验宫中药物,监督太医署。药库重地,我自然要进去看看。”
孙医官看到金牌,腿一软,差点跪下:“是是是……老臣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他从腰间取出一大串钥匙,颤巍巍地打开药库的铜锁。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药库很大,足有三间房大小。四周是一排排到顶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产地。中间是几张长桌,上面摆着药碾、药杵、秤等器具。
茯苓走进药库,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最里面的一排柜子上。
那是存放毒药和禁药的地方。
每个抽屉都上了锁,钥匙只有太医正才有。
“孙医官,”茯苓问,“太医正生前,可曾留下什么手札或者笔记?”
孙医官连连点头:“有有有,都在档案室里。老臣这就去取。”
他匆匆离开,不一会儿抱回来一个大木箱。
箱子里装满了书册、卷轴、还有一摞摞的手稿。
茯苓坐在长桌前,开始翻阅。
李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几天前还说要离开长安,去江南过平静的生活。
几天后,却坐在这里,翻阅着可能是宫廷最大秘密的档案。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茯苓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她看到了师傅年轻时的笔迹——工整而清秀,记录着一个个病例,一个个药方。
看到了他中年时的笔迹——沉稳而有力,开始研究毒理,开始涉足宫廷秘辛。
看到了他晚年时的笔迹——苍劲而悲凉,字里行间满是愧疚和无奈。
最后,她看到了一本用黄绸包裹的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茯苓翻开册子,第一页就让她浑身一震。
那是一张名单。
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罪行。
第一个名字:李孝恭。罪行:执行冯家灭门令。
第二个名字:周挺(已死)。罪行:参与冯家灭门。
第三个名字:郑铎(已死)。罪行:伪造冯家通敌证据。
……
茯苓的手在发抖。
这是师傅留下的……仇人名单?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记录的是“巫蛊案”的真相。
德妃是冤枉的。
冯家是冤枉的。
一切都是皇后和韦家的阴谋。
而太医正裴元礼,当年作为太医院的年轻医官,奉命查验德妃所中之毒。他早就看出那毒有问题,但迫于压力,不敢说真话。
为此,他愧疚了一辈子。
所以后来,当冯家唯一后人茯苓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倾尽所有,把她培养成才。
所以后来,当魏王用茯苓的身世威胁他时,他选择了铤而走险——用下毒的方式,引魏王出手,为太子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也为自己……赎罪。
茯苓的眼泪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团墨迹。
师傅……
你何必如此?
“茯苓,”李琰轻声唤她,“你……没事吧?”
茯苓擦干眼泪,摇摇头:“没事。”
她将册子收好,放在一边,继续翻找关于南菩杀的记载。
终于,在一堆旧医案中,她找到了一本发黄的手札。
手札的扉页上写着:“南菩杀考”。
翻开第一页,是南菩杀的配方和解法。
再往后翻,是师傅改良后的配方——毒性减弱,但更难察觉。
最后几页,是师傅留下的笔记:
“南菩杀之毒,阴狠诡谲。中毒者脉象虚浮,状若风寒,三日后毒发,七窍流血而亡。然此毒有一特性——若中毒不深,及时救治,毒性可被压制,但会在体内残留‘寒毒’。”
“寒毒潜伏,遇阴则发。发作时四肢冰冷,心口绞痛,状若心疾。医者若不察,误诊为心症,用药不当,反会催发寒毒,致人猝死。”
“解法:需用‘九阳针法’逼出寒毒,辅以‘赤阳散’内服。九阳针法凶险,施针者需精通悬命针,且必须……与中毒者有血脉之亲,或心意相通。否则针力反噬,施针者必受重创。”
血脉之亲?
心意相通?
茯苓的心沉了下去。
她和太子既无血脉之亲,也谈不上心意相通。
那这针……怎么施?
“怎么了?”李琰察觉到她的异样。
茯苓将手札递给他看。
李琰看完,脸色也变了:“必须血脉之亲或心意相通?这……”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茯苓缓缓开口:“殿下,臣可以施针。但风险……很大。如果失败,您可能会……”
“会死?”李琰问。
茯苓点头。
“那你呢?”李琰盯着她的眼睛,“你会怎么样?”
茯苓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针力反噬,轻则武功尽废,重则……经脉寸断。”
李琰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他断然拒绝,“太危险了。寒毒就寒毒吧,我注意些就是了。”
“殿下,”茯苓摇头,“寒毒不除,您活不过三年。而且这三年里,您会越来越虚弱,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她顿了顿:
“臣不能让您死。您是太子,是大唐的未来。您不能死。”
“那你呢?”李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就能死吗?茯苓,你才二十岁,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还要去江南开医馆,还要救更多的人……”
“所以臣更不能让您死。”茯苓打断他,“因为只有您活着,臣才能安心去江南,安心开医馆,安心救更多的人。”
她看着李琰,眼中满是坚定:
“殿下,让臣试试吧。臣有七成把握。”
“七成……”李琰苦笑,“那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茯苓的声音很轻,“就交给天意吧。”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配药。
赤阳散。
需要九味药材,其中三味是剧毒之物。
用量必须精准,多一分则害命,少一分则无效。
茯苓的手很稳。
她打开一个个药柜,取出药材,放在秤上仔细称量。
李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东宫,她为他施针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专注。
也是这样……不顾一切。
“茯苓,”他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茯苓的手顿了顿:“什么事?”
“等我登基之后,”李琰的声音有些发涩,“等我坐稳了江山,等我……有能力保护你的时候,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茯苓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李琰。
他的眼中满是期待,满是恳求,也满是……忐忑。
像个等待判决的孩子。
“殿下,”她轻声说,“臣是御前司药。臣的职责,是守护陛下,守护大唐,守护……这天下百姓。”
她顿了顿:
“至于臣自己……臣想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心里清楚。”
她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但李琰明白了。
她是不会留下的。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有自己想做的事要做。
而他,只能看着。
“我明白了。”李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那你……一定要好好的。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要……好好的。”
茯苓的鼻子一酸。
“殿下也是。”
她转过身,继续配药。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药碾里,和药材混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药配好了。
茯苓将药粉分成九包,每包一钱。
“每日一包,用黄酒送服。”她将药包递给李琰,“连服九日。第九日子时,臣为您施针。”
李琰接过药包,重重点头:“好。”
“这九日里,殿下要静养,不能动怒,不能劳累,更不能……见风。”茯苓叮嘱道,“尤其是阴雨天,一定要待在屋里。”
“我记住了。”
茯苓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茯苓,”李琰叫住她,“你去哪?”
“臣去一趟天牢。”茯苓轻声道,“太医正……还有些遗物在那里。”
李琰的脸色变了变:“我陪你去。”
“不必。”茯苓摇头,“殿下现在是众矢之的,不宜去那种地方。臣有金牌,没人敢拦。”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太医署时,已是傍晚。
夕阳如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握紧腰间的金牌,向着天牢的方向走去。
师傅。
等等我。
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