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一局终(2)

节 2:加授御前司药衔

东宫的书房里,太子李琰正在批阅奏折。

魏王谋反案虽然已结,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官员的补缺、军队的整编、涉案家族的处置……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亲自批示。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眼圈发黑,脸色苍白,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不能停。

因为父皇已经明确表示要禅位,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朝政,掌控大局。

否则,魏王的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明天。

“殿下,”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安平县主求见。”

李琰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洇开一团。

“谁?”

“安平县主,冯茯苓。”小太监重复道,“她说……是陛下让她来的。”

李琰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桌上的砚台。

“快请!”

他话刚出口,茯苓已经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身素净的宫装,而是一套深青色的官服,腰系银带,头戴进贤冠,俨然一副朝臣的模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着的那块金牌。

“御前司药”。

李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块金牌——父皇随身佩戴了三十年,从未离身。

如今,却给了茯苓。

这意味着什么?

“臣冯茯苓,参见太子殿下。”茯苓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谨。

李琰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扶她:“不必多礼。你……你怎么回来了?”

茯苓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陛下召我回来的。”

“我知道。”李琰的语气有些急切,“我是问……你为什么答应回来?江南不好吗?扬州不好吗?为什么要回这个是非之地?”

他的眼中满是担忧,甚至……有一丝责备。

茯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是在担心她。

“殿下,”她轻声说,“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有些责任,该担就得担。”

“可是……”李琰还想说什么,却被茯苓打断。

“殿下,”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脉案,“这是臣这几日整理的,关于您体内余毒的解法。”

李琰愣住了。

余毒?

他不是已经好了吗?

“那日沈悬壶沈先生虽然解了南菩杀的主毒,但此毒阴狠,会在体内残留一种‘寒毒’。”茯苓展开脉案,指着上面的图谱,“这种寒毒平时不显,但一旦遇到阴寒天气,或者情绪激动,就会发作。症状是四肢冰冷,心口绞痛,严重时……会猝死。”

李琰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有时会感到心口闷痛,尤其在阴雨天。但他一直以为是劳累所致,从未想过是余毒未清。

“那……有解法吗?”

“有。”茯苓点头,“但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施针,一个配药。施针的人必须精通‘悬命针’,配药的人必须熟知南菩杀的毒性。”

她顿了顿:

“而普天之下,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只有两个。”

“谁?”

“太医正裴元礼,”茯苓缓缓道,“和他的弟子,我。”

李琰的呼吸急促起来:“可是裴元礼已经……”

“死了。”茯苓接话,“所以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抬头看着李琰:

“殿下,臣需要进太医署的药库,查阅所有关于南菩杀的记载。还需要……查阅太医正生前留下的所有手札和脉案。”

李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太医署是宫廷禁地,药库更是重中之重。除了太医正和皇帝特许的人,谁都不能进。

而茯苓现在要进的,不只是药库,还有裴元礼的遗物。

那是太医正一生的心血,也是……他可能留下的秘密。

“茯苓,”李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父皇虽然给了你金牌,但太医署那帮老顽固……”

“臣有金牌。”茯苓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如朕亲临。”

四个字,重如泰山。

李琰最终点头:“好,我带你去。”

他亲自领着茯苓,穿过东宫,走向太医署。

一路上,宫人们纷纷侧目——太子殿下亲自为一个女子引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更何况,这个女子还穿着官服,佩着金牌。

太医署位于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前院是诊室和药房,中院是太医们办公的地方,后院则是药库和档案室。

李琰和茯苓走进太医署时,正值午休时间。

几个年轻医官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太子驾临,吓得连忙跪地行礼。

“孙医官呢?”李琰问。

“孙……孙医官在……在后院……”一个医官结结巴巴地回答。

李琰不再多言,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药库门口,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藤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太子,连忙起身行礼。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孙医官不必多礼。”李琰虚扶了一下,“这位是安平县主,新任御前司药。她要进药库查阅些资料。”

孙医官就是暂代太医正之职的老医官。他今年六十三岁,胆小怕事,在太医署待了四十年,从不敢得罪任何人。

此刻听到“御前司药”四个字,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原来是县主驾临。只是这药库……”

“孙医官,”茯苓亮出金牌,“陛下有旨,命我查验宫中药物,监督太医署。药库重地,我自然要进去看看。”

孙医官看到金牌,腿一软,差点跪下:“是是是……老臣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他从腰间取出一大串钥匙,颤巍巍地打开药库的铜锁。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药库很大,足有三间房大小。四周是一排排到顶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产地。中间是几张长桌,上面摆着药碾、药杵、秤等器具。

茯苓走进药库,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最里面的一排柜子上。

那是存放毒药和禁药的地方。

每个抽屉都上了锁,钥匙只有太医正才有。

“孙医官,”茯苓问,“太医正生前,可曾留下什么手札或者笔记?”

孙医官连连点头:“有有有,都在档案室里。老臣这就去取。”

他匆匆离开,不一会儿抱回来一个大木箱。

箱子里装满了书册、卷轴、还有一摞摞的手稿。

茯苓坐在长桌前,开始翻阅。

李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几天前还说要离开长安,去江南过平静的生活。

几天后,却坐在这里,翻阅着可能是宫廷最大秘密的档案。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茯苓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她看到了师傅年轻时的笔迹——工整而清秀,记录着一个个病例,一个个药方。

看到了他中年时的笔迹——沉稳而有力,开始研究毒理,开始涉足宫廷秘辛。

看到了他晚年时的笔迹——苍劲而悲凉,字里行间满是愧疚和无奈。

最后,她看到了一本用黄绸包裹的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茯苓翻开册子,第一页就让她浑身一震。

那是一张名单。

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罪行。

第一个名字:李孝恭。罪行:执行冯家灭门令。

第二个名字:周挺(已死)。罪行:参与冯家灭门。

第三个名字:郑铎(已死)。罪行:伪造冯家通敌证据。

……

茯苓的手在发抖。

这是师傅留下的……仇人名单?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记录的是“巫蛊案”的真相。

德妃是冤枉的。

冯家是冤枉的。

一切都是皇后和韦家的阴谋。

而太医正裴元礼,当年作为太医院的年轻医官,奉命查验德妃所中之毒。他早就看出那毒有问题,但迫于压力,不敢说真话。

为此,他愧疚了一辈子。

所以后来,当冯家唯一后人茯苓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倾尽所有,把她培养成才。

所以后来,当魏王用茯苓的身世威胁他时,他选择了铤而走险——用下毒的方式,引魏王出手,为太子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也为自己……赎罪。

茯苓的眼泪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团墨迹。

师傅……

你何必如此?

“茯苓,”李琰轻声唤她,“你……没事吧?”

茯苓擦干眼泪,摇摇头:“没事。”

她将册子收好,放在一边,继续翻找关于南菩杀的记载。

终于,在一堆旧医案中,她找到了一本发黄的手札。

手札的扉页上写着:“南菩杀考”。

翻开第一页,是南菩杀的配方和解法。

再往后翻,是师傅改良后的配方——毒性减弱,但更难察觉。

最后几页,是师傅留下的笔记:

“南菩杀之毒,阴狠诡谲。中毒者脉象虚浮,状若风寒,三日后毒发,七窍流血而亡。然此毒有一特性——若中毒不深,及时救治,毒性可被压制,但会在体内残留‘寒毒’。”

“寒毒潜伏,遇阴则发。发作时四肢冰冷,心口绞痛,状若心疾。医者若不察,误诊为心症,用药不当,反会催发寒毒,致人猝死。”

“解法:需用‘九阳针法’逼出寒毒,辅以‘赤阳散’内服。九阳针法凶险,施针者需精通悬命针,且必须……与中毒者有血脉之亲,或心意相通。否则针力反噬,施针者必受重创。”

血脉之亲?

心意相通?

茯苓的心沉了下去。

她和太子既无血脉之亲,也谈不上心意相通。

那这针……怎么施?

“怎么了?”李琰察觉到她的异样。

茯苓将手札递给他看。

李琰看完,脸色也变了:“必须血脉之亲或心意相通?这……”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茯苓缓缓开口:“殿下,臣可以施针。但风险……很大。如果失败,您可能会……”

“会死?”李琰问。

茯苓点头。

“那你呢?”李琰盯着她的眼睛,“你会怎么样?”

茯苓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针力反噬,轻则武功尽废,重则……经脉寸断。”

李琰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他断然拒绝,“太危险了。寒毒就寒毒吧,我注意些就是了。”

“殿下,”茯苓摇头,“寒毒不除,您活不过三年。而且这三年里,您会越来越虚弱,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她顿了顿:

“臣不能让您死。您是太子,是大唐的未来。您不能死。”

“那你呢?”李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就能死吗?茯苓,你才二十岁,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还要去江南开医馆,还要救更多的人……”

“所以臣更不能让您死。”茯苓打断他,“因为只有您活着,臣才能安心去江南,安心开医馆,安心救更多的人。”

她看着李琰,眼中满是坚定:

“殿下,让臣试试吧。臣有七成把握。”

“七成……”李琰苦笑,“那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茯苓的声音很轻,“就交给天意吧。”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配药。

赤阳散。

需要九味药材,其中三味是剧毒之物。

用量必须精准,多一分则害命,少一分则无效。

茯苓的手很稳。

她打开一个个药柜,取出药材,放在秤上仔细称量。

李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东宫,她为他施针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专注。

也是这样……不顾一切。

“茯苓,”他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茯苓的手顿了顿:“什么事?”

“等我登基之后,”李琰的声音有些发涩,“等我坐稳了江山,等我……有能力保护你的时候,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茯苓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李琰。

他的眼中满是期待,满是恳求,也满是……忐忑。

像个等待判决的孩子。

“殿下,”她轻声说,“臣是御前司药。臣的职责,是守护陛下,守护大唐,守护……这天下百姓。”

她顿了顿:

“至于臣自己……臣想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心里清楚。”

她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但李琰明白了。

她是不会留下的。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有自己想做的事要做。

而他,只能看着。

“我明白了。”李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那你……一定要好好的。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要……好好的。”

茯苓的鼻子一酸。

“殿下也是。”

她转过身,继续配药。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药碾里,和药材混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药配好了。

茯苓将药粉分成九包,每包一钱。

“每日一包,用黄酒送服。”她将药包递给李琰,“连服九日。第九日子时,臣为您施针。”

李琰接过药包,重重点头:“好。”

“这九日里,殿下要静养,不能动怒,不能劳累,更不能……见风。”茯苓叮嘱道,“尤其是阴雨天,一定要待在屋里。”

“我记住了。”

茯苓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茯苓,”李琰叫住她,“你去哪?”

“臣去一趟天牢。”茯苓轻声道,“太医正……还有些遗物在那里。”

李琰的脸色变了变:“我陪你去。”

“不必。”茯苓摇头,“殿下现在是众矢之的,不宜去那种地方。臣有金牌,没人敢拦。”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太医署时,已是傍晚。

夕阳如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握紧腰间的金牌,向着天牢的方向走去。

师傅。

等等我。

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