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太傅府层层飞檐,薄雾袅袅,衬得整座府邸静谧庄严,一如往日寻常光景。
微澜苑一如平日,院内青竹凝露,花木清新,唯有屋中氛围,悄然添了几分沉郁。
卯时刚至,府中后厨杂役王五,提着滚烫的清水准时入苑。他面色如常,手脚勤恳,与往日毫无二致,垂着头送水入内,全程低眉顺眼,看不出半分异常。
无人知晓,这名看似憨厚老实的下人,早已被二皇子收买,昨夜更是被云袖连夜约谈,尽数倒戈,沦为了沈暃樱手中反向布局的棋子。
桶中热水澄澈透亮,那一枚被替换掉的无害凉性药粉,早已彻底融于水中,无香无味,看不出半点异样。
王五按照提前商定好的模样,一丝不苟完成所有流程,放下水便躬身退离,步履平稳,未曾引来院中任何下人侧目。
自始至终,一切行云流水,隐秘至极。
屋内软榻之上,沈暃樱静静倚靠,一袭浅白软绸寝衣,乌发松松挽起,面色较往日略显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从晨起之时,她便刻意压下周身气韵,收敛了往日清亮锋芒,将一副体虚乏力、精神不济的孱弱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云袖立在榻边,佯装忧心忡忡,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臂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
“小姐,您今日晨起便头晕乏力、浑身酸软,连睁眼都觉得疲惫,想来是昨夜受风着凉,染了莫名虚症。奴婢瞧着您气色极差,实在令人忧心。”
沈暃樱微微颔首,睫羽轻颤,嗓音带着一丝慵懒虚弱,恰到好处贴合病容:“无妨,许是近日心绪不宁,思虑过重,静养片刻便好,不必声张,惊扰了父母。”
这话看似淡然宽慰,实则是刻意授意。
她要的,便是这府中悄无声息的流言,要让这份“莫名体虚、查无病因”的怪症,顺着下人之口,一点点传入静心院,落入沈知柔耳中。
云袖心领神会,当即应声,一边为她拭手净面,一边故意对着贴身小丫鬟低声叹息,言语间尽是担忧不解,将“小姐无端体虚、精神萎靡、查不出症结”的消息,不动声色散播开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微澜苑嫡女莫名染疾、日渐孱弱的消息,便顺着府中下人间的碎语闲言,悄然传遍半个太傅府。
僻静冷清的静心院内,消息如期而至。
晨光照进窗棂,落在沈知柔精心修饰的脸上,她端坐镜前,细细描眉理鬓,听闻晚翠带回的消息,握着黛螺眉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你说什么?沈暃樱今日晨起骤然体虚眩晕,浑身无力,连起身梳洗都难以支撑?”
沈知柔抬眸,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狂喜,那是压抑多日、终于得偿所愿的痛快与阴狠。
晚翠垂首躬身,语气笃定:“千真万确,微澜苑下人私下议论,大小姐无病无灾,没有受风受凉,也无饮食不妥,便是无端虚弱倦怠,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寻常调理汤药全然无用,根本查不出根源。”
“太好了!”
沈知柔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快意,低笑出声,眉眼间满是扭曲的得意,全然不复往日温婉柔弱的伪装。
她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
梅林宴上的折辱、被禁足的憋屈、被沈暃樱碾压的难堪、所有不甘与嫉妒,在此刻尽数宣泄。
萧景渊的手段,果然神鬼莫测!
无色无味的慢性寒毒,悄然侵体,不伤性命,却慢慢耗损气血根基,让沈暃樱从风华绝代的世家嫡女,沦为缠绵病榻、日渐衰败的废人。
最妙的是,此毒无迹可查,无人可治,这辈子都无法痊愈。
“沈暃樱啊沈暃樱。”沈知柔对着铜镜,唇角勾起冰冷弧度,低声呢喃,“你不是高高在上、万众瞩目吗?你不是才情惊世、人人称颂吗?如今还不是落得体虚衰败、日渐枯萎的下场?”
“这太傅府的荣光,京城的盛名,本该是我的!你占了我十几年的风光,从今往后,尽数还给我!”
晚翠看着她失态狂喜的模样,低声恭维:“小姐神机妙算,有二皇子相助,不出数月,大小姐定然彻底垮掉,到时候老爷夫人无人可依,府中话语权,便尽数掌握在小姐手中。”
这番奉承,彻底取悦了沈知柔。
她眼底野心灼灼,胸中有了十足底气。
只要沈暃樱一日弱上一日,太傅便会心神恍惚、顾虑重重,在朝堂之上束手束脚,再也无法保持中立姿态。二皇子便可趁虚而入,不断渗透拉拢,拿捏太傅府势力。
待到时机成熟,她便可借着二皇子的助力,解除禁足,取而代之,成为京中最受瞩目、最有权势的世家贵女,嫁入天家,权压群芳。
“继续盯着微澜苑。”沈知柔收敛狂喜,恢复阴鸷冷静,沉声吩咐,“每日按时传信给二皇子,告知沈暃樱的状态,让殿下安心。告诉殿下,药效渐显,无需急于一时,温水煮蛙,方能永绝后患。”
“是!”晚翠立刻领命,转身便要暗中传信。
可她二人所有狂喜失态、所有私密谋划、所有往来叮嘱,尽数被墙外隐匿的眼线,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记在心底。
消息瞬息传回微澜苑。
榻上佯装孱弱的沈暃樱,听闻回报,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漆黑的眸底唯有一片彻骨寒凉。
蛇蝎心肠,莫过于此。
沈知柔为了权势虚荣,不顾姐妹血脉,不惜勾结皇子,以阴毒手段残害至亲,得意猖狂,毫无半分悔意。
前世她便是这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为自己的衰败病痛欢呼雀跃,坐等自己跌入深渊、家破人亡。
今生重来,她亲手撕开这对主仆伪善的面具,将她们所有阴毒算计,牢牢攥在手中。
“很好。”沈暃樱缓缓睁眼,声线清冷无波,“越是得意猖狂,越容易露出破绽。她急于向萧景渊邀功,急于确认毒计奏效,便会源源不断留下往来证据。”
云袖立在一旁,神色肃穆:“小姐,目前属下已完整收录王五与二皇子暗桩的三次银钱交接凭证、密信往来痕迹,以及方才静心院主仆的全部对话。证据链已然成型,只差最后一步,便可钉死二皇子私蓄暗势、谋害朝臣嫡女的罪名。”
沈暃樱微微颔首,眸光沉静笃定。
萧景渊素来谨慎,行事不留痕迹,平日里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若非沈知柔急功近利、愚蠢张狂,主动跳出来充当棋子,她想要拿到如此完整确凿的罪证,绝非易事。
“不急。”沈暃樱淡淡开口,“鱼还未彻底入瓮,不必急于收网。”
“继续放任她们往来传信,让萧景渊彻底放下戒心,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以为我已然步入他的圈套。待他投入更多势力、布下更多后手,罪证堆积如山之时,再一击必杀,让他再无翻身可能。”
她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惩戒。
她要借着这一盘棋,废掉沈知柔所有退路,斩断二皇子夺嫡根基,提前扫清前世覆灭沈家的核心仇敌。
云袖郑重应声:“属下明白,定会严密监控,保全所有证据,绝不遗漏半点破绽。”
而此刻,皇城深处,宸极偏殿。
晨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端坐案前的萧玦身上。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峻深邃,指尖捏着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太傅府今日所有动向。
看着纸上“沈暃樱佯装染疾、诱敌深入、稳步收证”的字眼,素来冰封无波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清醒、隐忍、聪慧、谋定后动。
她永远这般让人惊艳,从不恃宠,从不依赖,纵使身陷重重阴谋,依旧步步从容,方寸不乱。
身侧暗卫垂首低声禀报:“主子,二皇子得知沈小姐‘中招’,已然放松警惕,今日一连派出三批暗桩,联络京中私结朝臣,意欲借着打压沈家之势,扩张自身党羽。属下已尽数记录,罪证清晰可查。”
萧玦指尖轻捻纸页,眸色微凉,语气淡漠却带着绝对掌控。
“纵容他。”
“让他多跳几日,多留几分罪证。暃樱想要亲手布局,本君便成全她。”
“暗中护好所有证据,护住微澜苑上下,但凡有一丝伤及她的风险,即刻抹杀。”
“至于萧景渊。”他眸光微沉,寒芒乍现,“敢屡次染指本君护着之人,注定自取灭亡。”
他耐心等候,陪着她一点点收网,一点点清算。
他不急着终结棋局,只因他想看着她亲手斩破黑暗,亲手碾碎仇敌,亲手站在朗朗天光之下,重回万丈荣光。
殿外清风徐来,搅动帘幔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