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微澜苑,晨雾散尽,日头渐高。
院中静谧清幽,唯有微风拂过竹梢,簌簌轻响。沈暃樱斜倚铺着锦垫的软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层薄绒锦被,面色依旧维持着晨起的苍白倦容,眉眼轻垂,看似虚弱无力。
连日刻意营造的病态,已经悄然传遍整座府邸。府中下人皆以为这位风华绝代的嫡姐当真染了怪疾,无药可医,私下议论纷纷,人人惋惜。
唯有贴身立在一旁的云袖清楚知晓,自家小姐看似孱弱憔悴,实则心神澄澈,方寸稳如磐石,所有布局尽数胸有成竹。
云袖双手捧着一叠整理整齐的信纸卷宗,轻步上前,躬身递至榻前,语声压得极低,稳妥细密。
“小姐,昨夜至今,所有证据已全数整理封存。王五与二皇子暗桩前后四次碰面交接、银钱入账记录、信物对凭暗号、密信内容抄录,一应俱全。静心院晚翠每一次传信的时间、路线、传话内容,也皆有眼线实录,无一处缺漏。”
沈暃樱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叠卷宗之上,眼底不起波澜,沉静淡漠。
几日布局,步步引诱,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输赢,而是彻底锁死两条命脉。
一条,是沈知柔勾结外戚、私通皇子、谋害嫡姐的铁证。
另一条,是二皇子萧景渊私蓄死士、豢养暗桩、操控朝臣府邸、暗中残害重臣眷属的实据。
这两样罪证,任意一条抛出,都足以撼动朝堂,搅动夺嫡格局。
“分类封存,分为府内人证物证、朝堂暗线两类。”沈暃樱声音轻缓,却字字决断,“府内证据暂且留底,不对外泄出。朝堂罪证单独封存,妥善藏好,日后时机成熟,一击便可封喉,绝不给萧景渊翻盘余地。”
云袖颔首应下:“奴婢明白。”
她深知自家小姐心思深远,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如今证据虽齐,却并非最佳出手机会。二皇子势大,党羽众多,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逼得对方狗急跳墙,反噬太傅府,得不偿失。
与其仓促收网,不如继续隐忍,放任对方膨胀,待其罪积如山、朝野皆怨之时,再一举倾覆。
沈暃樱眸光轻转,看向窗外明媚天光,淡淡开口:“沈知柔那边,可有新动静?”
“回小姐,”云袖即刻回话,“自昨日见您病容虚弱,沈知柔已然彻底放下戒心,欣喜不已。今日一早便令晚翠再度密传书信,向二皇子邀功,谎称寒毒渐入肌理,您气血日渐亏虚,不出半月,便会彻底损及根本,再难复原。”
“她还在信中恳请二皇子继续施压朝堂,尽早拿捏太傅,许诺待您垮去,她愿全力辅佐殿下掌控文臣清流势力。”
听罢此言,沈暃樱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嗤。
愚蠢至极。
沈知柔空有嫉妒算计,却毫无眼界格局,以为攀附皇子便能一步登天,以为构陷至亲便能取而代之。殊不知,她每一次邀功、每一次传信、每一次自作聪明的算计,都是在为自己的结局,亲手叠加罪状。
萧景渊何等凉薄自私。
此人眼中只有皇权霸业,从无人情道义。今日利用沈知柔搅动太傅府局势,来日大局一定,第一个被舍弃、被灭口、被当作弃子顶罪的,便是这痴心妄想的庶妹。
“随她去。”沈暃樱淡淡道,“让她继续做梦,继续攀附。她越是急切投诚,越是能让萧景渊彻底放松警惕,大肆扩张势力,露出更多破绽。”
云袖应声,随即又禀出最新探查的朝堂动向。
“还有一事,今日朝堂散朝之后,二皇子私下邀约数位中立朝臣、数名地方督抚心腹,于城外别院密会。据暗线打探,此番密会,意在拉拢中立文臣,蚕食太子党势力,同时暗中安插人手,预备下半年的地方吏治考核,安插私党,把控实权。”
沈暃樱眸底微光骤凝。
果然。
萧景渊借毒害她一事确认沈家无力掣肘,便立刻放开手脚,开始大肆结党营私,疯狂扩张夺嫡资本。
前世她困于病痛缠绵、困于内宅纷争,对此一无所知,直至沈家被冠结党罪名、满门倾覆,她才知晓,早在数年之前,二皇子便已布下漫天大网,借世家纷争搅动朝堂风云,清洗异己,扶持私党。
而太傅沈文渊,一生清正中立,不附太子、不亲藩王,恰恰成了他夺嫡路上最大的阻碍,必欲除之而后快。
前世所有冤屈,尽数源于今日这般,悄无声息的暗流布局。
“记录所有参会朝臣名姓,一一归档。”沈暃樱沉声吩咐,“此后但凡与萧景渊私下往来、密会结党、收受馈赠、暗通款曲之人,尽数记下。来日清算朝堂党争,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是。”
云袖领命,细心将卷宗收好,妥善藏入密室暗格,严守所有机密。
微澜苑表面依旧安静祥和,女主孱弱静养、不问世事,内里早已罗网密布、证据累累,只待风起收局。
而此刻,京城城外,临水别院。
此处依山傍水,林木幽深,远离市井喧嚣,本是京中名士隐居雅地,今日却被二皇子萧景渊尽数封锁,内外布下层层暗卫,不许任何人靠近窥探。
别院正厅之内,灯火通明,气氛沉肃。
数位身着官袍的朝臣分列两侧,皆是朝堂中立派系,手握实权,平日里不偏不倚,此刻却尽数躬身垂首,听坐上之人发话。
萧景渊一身锦袍,面容俊朗,气度矜贵,眼底却藏着勃勃野心与深沉算计。
他端坐在主位之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从容笃定。
“诸位皆是朝中贤臣,素来公正中立,不涉储争。本王今日邀诸位前来,不为私情,只为社稷大局。如今东宫势大,太子骄纵,亲信把持朝政,挤压中立臣子升迁之路,长此以往,朝堂失衡,于国不利。”
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娓娓道来,看似为国为公,实则句句为自己拉拢势力、铺路夺嫡。
下方朝臣彼此对视,心中皆懂其意,却无人敢直言点破。
二皇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暗中势大,手握诸多资源,依附于他,可得前程、得升迁、得实权,若是违逆,便是前途尽毁。
当即有几名官员率先躬身表态,愿追随殿下,共匡朝局。
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继续开口拉拢。
“太傅沈文渊素来清高固执,死守中立,不肯融通变通,屡次阻碍新政推行,挡众人前路。如今其嫡女身染怪疾、日渐衰败,沈家气运已弱,沈文渊心神必乱,再无力制衡朝堂局势。”
“此乃我等良机。只需诸位同心协力,日后本王登临大位,今日从龙之功,尽数论功行赏,诸位前程无忧,世代荣宠。”
字字诱惑,句句许权。
众人闻言,心神愈发松动,纷纷俯首应和,默许依附。
厅中结党之势,已成定局。
萧景渊见状,心中底气更足。
在他看来,沈暃樱已然落入毒计、日渐衰败,沈家再无威胁。只要彻底拉拢这批中立朝臣,便可彻底制衡东宫,稳步蚕食皇权权柄,储位之争,他已然稳占上风。
他全然不知,自己今日所有私会结党、笼络朝臣、非议重臣、暗蓄私势的罪状,尽数被暗处眼线一字不漏记录在案,成为来日覆灭他储位、葬送他前程的致命利刃。
皇城最高处,深宫御极殿侧殿。
玄色衣袍猎猎垂落,萧玦立在窗前,俯瞰整座京华大地,眼底沉沉如万丈寒潭,无半分温度。
暗卫影七单膝跪地,将城外别院所有密会内容、朝臣名单、二皇子所言所行,尽数回禀。
“主子,二皇子今日私结朝臣二十七人,许诺升迁实权,公然非议重臣,结党之势已成。所有对话、人名、许诺凭证,已全部收录存档,罪证确凿。”
萧玦眸光淡淡落在远方,声音低沉冷冽。
“急功近利,浮躁张狂,自取灭亡。”
他看透萧景渊所有手段,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跳梁伎俩。
若不是为成全沈暃樱步步布局、亲手清算仇敌的心意,此等跳梁小丑,早已不足活过半月。
“继续放任。”萧玦薄唇轻启,语声淡漠,“尽数记录存档,不许一处遗漏。保护好暃樱手中所有证据,护好微澜苑上下安危。”
“待他党羽成型、罪满滔天,再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影七垂首遵令:“属下遵命。”
风起殿宇,吹动萧玦墨色衣袂,身姿孤高绝世,俯瞰世间权谋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