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被赵平用证物袋夹起来时,顾沉舟工作室的声明已经发出来了。
比城南分局的回执更快。
比周月萍直播间里的哭声更整齐。
声明只有三段,字字都踩着热搜往上走。
沈照棠长期利用林听晚公众身份制造亲缘争议,刻意扩大二十年前户籍旧档影响,真实目的不是寻亲,而是借“身份差错”争夺林家利益。
顾沉舟本人已委托律师保全证据。
任何伪造、篡改、诱导基层工作人员泄露公民信息的行为,都将依法追究。
最后一句最毒。
请公众警惕“以受害者叙事包装谋财行为”。
大厅里有人念出了“谋财”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者的怀疑。
刚才还在问吴桂芬是谁的人,转眼开始问沈照棠为什么非要查底卡。
底卡一旦能证明她的身份有问题,林家那边的继承、信托、名誉和林听晚这些年背着的假关系,都会被重新审。
顾沉舟太知道公众怕什么。
他们不一定同情豪门,可他们讨厌“查着查着查到钱上”。
赵平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脸色沉得厉害:“他先把我们要做的事说成犯罪。”
林听晚站在窗口旁,口罩遮着半张脸,眼睛却红得清楚。
“他在逼我退。”她说。
沈照棠没有看声明。
她只看那只倒在桌上的搪瓷杯。
杯身磕掉了一块白瓷,里面有厚厚的茶渍,杯底压过那张便签的位置留着一圈灰。吴桂芬的工位并不像突然离开。抽屉锁着,椅背上搭着深蓝色旧外套,电脑旁还有半包没拆的胃药。
人不是不来上班。
是被人赶在她们到之前带走了。
年轻工作人员已经慌了,伸手想把办公室门关上:“你们不能进去,这里是内部区域。”
沈照棠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进去。”
她把受理回执放到窗口玻璃下方。
“请你们继续给书面答复。旧库底卡今天能不能调?如果不能,谁有权调?如果经办人请假,谁代管她的旧档钥匙?”
工作人员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从内侧办公室出来,胸牌上写着副主任。他看了一眼围在大厅里的手机,又看一眼林听晚,语气很硬:“旧档涉及个人隐私,不能因为网上吵就随便翻。你们要查,请走正式程序。”
“我们正在走。”
“正式程序不是直播给网友看。”
这句话落地,顾沉舟工作室那条声明下的评论又涨了一截。
有人说,看吧,就是来逼基层开档的。
有人说,普通人户籍被这么翻不害怕吗?
林听晚的手指慢慢攥紧。
沈照棠忽然把镜头转向自己。
“我不要求披露任何非当事人隐私。”她对着围观手机说,“我只查三件事:我的姓名何时被改,我的出生日期是否被改,背面盖章单位是谁。”
她停了一秒。
“查完之后,涉及财产的部分,我可以申请冻结,不接收,不转移,不处分。”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顾沉舟把她推到谋财的位置上,她就把钱从手里放出去,只留下真相。
副主任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她会现场切掉“谋财”这个口。
林听晚侧头看她,眼底那点红反倒压下去了。她摘下口罩,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授权书推到窗口前:“我作为相关当事人,同意调取与本人身份关联的旧户籍底卡。只要书面复核,不要求现场当众完整信息。”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顾沉舟的声明还挂在热搜上,林听晚却站在这里,把自己也压进了这张底卡里。
副主任没有再说“走程序”。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旧库那边,把九九年九月十七日一号窗预录底卡先扫描一份,遮掉住址和完整身份证号,只看姓名更正、出生日期和背面章。”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副主任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吴桂芬不在也能调。”他声音更低,“钥匙不在她一个人手里。”
十五分钟后,一张灰白色扫描件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纸刚出来,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拿文件夹压住。
沈照棠没有抢。
她只是站在玻璃外,看见纸面右上角那行被涂改过的字。
出生日期。
原本的蓝黑色笔迹被人用更深的墨压过,最后一位数字像被刀背蹭开。打印件很模糊,可还是能看出底下的影子。
九月十七。
上面覆盖的是九月十九。
九月十九日,仁和医院旧产科储物间起火。
九月十七日,周月萍收款后的第二天,户籍一号窗预录姓名更正和迁入。
这两天,被人用一笔深墨推到了火灾日。
林听晚盯着那处涂改,脸白到没有一点血色:“她不是把你上进户口。”
“她是在把我从十七号挪到十九号。”沈照棠说。
挪到火里。
挪到旧档烧掉之后。
这句话让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喊“争家产”的人,忽然不知道该把这件事放到哪里。一个生日被改的人,和一个想分财产的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故事。前者不是来拿别人的东西,是先要证明自己没有被人从纸上推走。
林听晚低头看着那两个日期,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第一次清楚看见,沈照棠这些年不是在等谁认她。
她是在从一场被人为改过日期的大火里,把自己一点一点捞回来。
副主任伸手想把纸收回去:“只能看正面,背面还要复核。”
赵平立刻按住窗口边沿:“回执里写了完整底卡背面复核。”
“背面涉及单位章。”
“正是因为涉及单位章。”
两边僵住时,打印机又响了一声。
第二张纸吐出来半截。
工作人员比旁观者都快,伸手去抽,却被卡纸卡住。那半截纸露在外面,红章在灰白影印里变成深黑色,圆形边缘缺了一块,却仍能看清四个字。
青禾置业。
大厅里的手机齐刷刷举高。
那不是户籍窗口章。
不是医院章。
也不是周月萍手印。
那是林家外围公司青禾置业的章。
顾沉舟刚刚用“谋财”把她钉上热搜。
下一秒,底卡背面就把林家的手盖在了她被改掉的出生日期后面。
大厅里最先变脸的不是围观者。
是刚才还在念顾沉舟声明的那个年轻男人。他的手机屏幕停在“谋财行为”四个字上,抬头看见青禾置业章时,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再把那两个字念出来。
谋财可以吵。
可一个被改掉生日、被盖上外围公司章的人,连自己从哪一天开始存在都要先讨回来。
林听晚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她忽然明白,沈照棠不是在争一份户籍底卡。
她是在把顾沉舟塞给她的罪名,当场从“要钱”改回“被偷走”。
沈照棠看着那半截纸,声音很轻,却足够让窗口内外听见。
“我查的不是林家的钱。”
她抬眼。
“是林家凭什么把我的生日盖掉。”
副主任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两秒,脸色彻底变了。
“青禾置业的负责人联系上了。”
他看向沈照棠,喉结滚了一下。
“对方说,公司早就注销,从来没有办过任何收养或户籍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