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米一号试种成功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应天城的大街小巷。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谈论那个“亩产六石”的神奇稻种。有人说柳先生是天上的谷神下凡,有人说她掌握了仙人传授的秘法,还有人说她在那片试验田里施了什么法术。传言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
柳如烟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试验田边的草棚里整理育种记录。她放下手中的毛笔,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谷神下凡,我要是真有法术,第一件事就是变一场大雨把脱脱的大军淹了,还用得着在田里蹲三年?”
马秀英坐在她对面,帮着誊抄数据,闻言抬起头来:“师父,那要不要出个告示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越描越黑。”柳如烟重新拿起笔,“让他们传去吧。反正传的也是好事,不是坏事。等秦米二号、三号、四号出来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习惯了。”
秦米二号的育种计划,在秦米一号收获的那天晚上就已经在她脑海中成型了。
秦米一号的优点很突出——高产、耐旱、抗倒伏、米质好。但它并非完美无缺。在试种过程中,柳如烟发现它对稻瘟病的抗性只能算中等,而且在肥力不足的贫瘠土地上,产量下降幅度比较大。
秦米二号的目标,就是在保持一号优点的基础上,进一步增强抗病能力和对贫瘠土壤的适应性。
她在一号群体中挑选了三百多株表现最优异的个体,作为第二轮的亲本材料。这些植株的种子被分别收获、分别保存、分别编号,每一株都有一个独立的档案,记录着它的全部生长数据和性状表现。
与此同时,她还派人从徽州、宁国、池州等地搜集来了十几种当地的地方稻种,作为杂交育种的备用资源。这些地方品种虽然产量不高,但经过千百年的自然选择和人工选择,对当地的气候和土壤有着极强的适应性,蕴含着丰富的优良基因。
“育种就像下棋,”柳如烟在给马秀英讲解的时候说,“你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你要想到第三步、第五步、第十步。秦米一号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得很。”
秦米二号的杂交方案,比第一轮更加复杂。
她设计了十几个杂交组合,不只是在秦米一号的内部进行选优,还将一号与那些搜集来的地方品种进行杂交,试图将地方品种的抗病基因和适应性基因导入到秦米系列的遗传背景中。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柳如烟就带着育种团队下田了。这个团队已经从最初的几个人扩展到了二十多人,其中包括几个心灵手巧的年轻农人和几个识字的学徒,专门负责记录数据和管理档案。
去雄、授粉、套袋、挂牌、记录——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操作规程进行。柳如烟对工作的要求近乎苛刻,任何一丝马虎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指出来。
“这朵花的雄蕊没有摘干净,还留了一枚。这一整穗都不能要了,剪掉。”
“这个标签上的字写得太潦草,过两个月你自己都认不出来。重写。”
“授粉的时候毛笔蘸得太多了,花粉都黏成一坨了。这样授粉不均匀,会影响结实率。重新来。”
在她的严格要求下,育种团队的每一个人都练出了一手过硬的本领。几个月下来,这些原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年轻农人,已经能熟练地进行杂交操作、记录数据、管理试验田了。
马秀英在这个过程中成长得最快。她不仅掌握了全套的育种技术,还开始独立设计一些小型的对比试验。她发现用草木灰浸泡液处理种子可以提高发芽率,还发现适当推迟播种期可以减轻稻瘟病的发生。这些小发现虽然算不上重大突破,但足以让柳如烟对她刮目相看。
“秀英,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育种家。”柳如烟有一次由衷地说。
马秀英摇了摇头:“我不会比师父更好。但我可以把师父教给我的东西,教给更多的人。”
柳如烟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阵欣慰。
在育种工作紧张进行的同时,应天城的扩军计划也在同步推进。
元军虽然暂时退却了,但脱脱的阴影始终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南征只是时间问题。而应天城现有的兵力,远远不足以应对更大规模的战争。
征兵令是在秦米一号试种成功之后不久发布的。
告示贴满了应天城的大街小巷和周边各州县。告示上的内容写得直白而实在——
“淮西营征兵,年龄十八至三十五岁,身体健康,无残疾者均可报名。入伍之后,每月军饷一两银子,管吃管住,发冬夏军服各两套。家中田亩由官府组织代耕,家属享受军属优待。作战阵亡者,抚恤银五十两,子女由官府供养至成年。”
这个待遇,在当时的各路武装中,算是相当优厚的了。
尤其是“家中田亩由官府组织代耕”这一条,打消了很多青壮年劳动力参军之后家里田地无人耕种的后顾之忧。而“子女由官府供养至成年”这一条,更是让那些家有儿女的父亲们放下了最大的心病。
征兵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
负责征兵登记的是徐达。他坐在一张条桌后面,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一个一个地询问报名者的姓名、年龄、籍贯、有无犯罪记录、有无疾病伤残。合格的,当场发放入伍凭证,指定报到日期和地点;不合格的,好言劝回,说明原因。
常遇春也站在旁边帮忙,他的任务主要是“目测”——用他的话说,就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能不能打仗”。他看人极准,有些人明明各项条件都符合,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坚决不收。柳如烟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说:“眼神。怂不怂,看眼神就知道了。”
一个月下来,报名参军的人数突破了八千人。
经过严格的筛选和体检,最终录取了六千二百人。加上原有的八千淮西营老兵,应天城的总兵力达到了一万四千人。
这一万四千人被重新整编为五个营。每个营两千八百人左右,下设若干个百户和总旗。汤和任前营指挥使,徐达任左营指挥使,常遇春任右营指挥使,蓝玉任后营指挥使。中营由柳如烟直辖,作为预备队和教导队。
新兵的训练,由徐达全面负责。
他制定了一套严格的训练大纲,包括队列、体能、兵器使用、阵型配合、旗号识别等内容。每天天不亮就出操,一直到天黑才收操。训练强度很大,但没有人叫苦——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多流一滴汗,将来上了战场就可能少流一滴血。
柳如烟每隔几天会去校场看新兵训练。她不太干涉徐达的训练方式,只是在训练结束之后,会跟新兵们坐在一起聊聊天,问问他们家里有什么困难、伙食怎么样、有没有人受欺负。
有一次,一个新兵壮着胆子问她:“柳先生,您说咱们能打赢元军吗?”
柳如烟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自己能打赢吗?”
新兵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我不知道。”
“那你就好好训练。”柳如烟说,“等你训练好了,上了战场,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新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柳如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不是在为我打仗,也不是在为汤将军打仗。你是在为自己的家人打仗,为那些种田的、织布的、做生意的人打仗。打赢了,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打输了,他们就会变成元军的奴隶。所以,你必须赢。”
新兵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试验田里的秧苗在茁壮成长,校场上的新兵在一天天变强。
秦米二号的杂交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第一批杂交种子已经开始灌浆。柳如烟每天都要去田里看好几遍,观察每一株的生长情况,记录每一组杂交组合的表现数据。
征兵工作也接近尾声。五个营的编制已经基本满员,新兵训练进入了第二阶段——战术协同训练。徐达开始组织营级规模的对抗演练,模拟各种战场情况,提高部队的实战能力。
这天傍晚,柳如烟照例去试验田查看。夕阳把整片稻田染成了金黄色,沉甸甸的稻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株即将成熟的稻穗,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饱满和坚实。
“师父,秦米二号的种子,什么时候能发下去?”马秀英站在她身后问。
“最快也要后年。”柳如烟站起身来,“就算一切顺利,也要经过至少两代的稳定性检验,才能大规模推广。育种这件事,急不得。”
“那秦米三号呢?”
柳如烟笑了:“秦米三号的设计方案,我还没想好呢。等我先把二号搞定了再说。”
她抬头望向远方。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远处的应天城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飘扬。
“一步一步来。”她说,“育种是这样,打仗也是这样。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马秀英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并肩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承载着希望的土地,和那座正在崛起的城市。
下集预告:
秋去冬来,秦米二号杂交种子收获入库。与此同时,江北传来确切消息——脱脱因南征失利被元廷贬官,新上任的统帅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攻应天,而是采取封锁围困之策。一场旷日持久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