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沈砚下车,匆匆往内衙走去。

四日前,李重裕一案涉案要犯户部侍郎柴飞,于狱中撞墙昏迷,一直未醒。刚刚大理寺来报,说他今晨终于醒转,沈砚遂匆匆赶来。

关于李重裕一案,案情复杂,源头要追溯到两年前。

昭元二十九年夏,江南洪灾泛滥,堤坝溃决,朝廷拨款八十万两白银赈济灾民、重修堤坝,此事交由当时江南道转运使李重裕全权负责。

年末,先帝薨逝,转年,新帝即位,改号端化。

端化元年春,江南新坝竣工,然不过数月,江南夏汛时堤坝再次溃决,数十万百姓复又陷入流离失所之中。

新帝震怒,下令彻查江南堤坝连溃一事。

后经沈砚查明,在主持修坝过程中,以李重裕为首的一众江南官员,贪污修坝钱款数十万两,导致新坝偷工减料,不堪一击,故而数月即溃。

当初将李重裕捉拿归案时,案件几乎所有事实,沈砚都已查至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唯有一件事尚有不明——关于李重裕京中同党的问题。

当初八十万两白银从户部拨往江南时,户部曾派官员护送。新坝竣工后,江南亦需提交专款账册供户部审查,但户部当时并未查出任何异样。

这很难让人不怀疑,户部有同党包庇了李重裕。

在江南审讯时,李重裕只交代出柴飞此人。

户部侍郎柴飞,确实就是当初护送钱款以及后来主审账册的官员,有极大嫌疑,但沈砚始终觉得李重裕在这件事上仍有所隐瞒。

那时,京中传来旨意,要求立刻押解李重裕归京,官家要亲自审问此案。

沈砚觉得如此也好,见到官家,或许就能撬开李重裕的嘴,遂即刻启程将其押解归京。

然谁料,李重裕刚被押解入大理寺监牢,当夜便撞墙死在狱中。

外界的说法是自尽,但沈砚和当时的大理寺卿关汉生皆认为是他杀。李重裕显然是隐瞒了什么,而京中有人害怕他面圣后会被撬开嘴,故而先下手为强将其灭口。

可李重裕之死时隔一夜才被发现,第二日去找当夜值守狱吏时,狱吏已失踪不见,三日后才在河中发现他的尸体。

寻不到人证物证,此案便无法认定他杀。

无论他杀还是自尽,李重裕到底是死在大理寺中,关汉生因监管不力被革职,沈砚接任大理寺卿。

上任后,由于李重裕已死,沈砚只能将柴飞作为新的突破口严加审讯。

柴飞很快就招了,承认收受李重裕贿赂,帮其掩盖账册异常,他称一切皆是他一人所为,户部没有其他人参与此事。

前半句话,沈砚是信的。

柴飞秉性贪财,搜查其家时也确实搜出大量不明来路金银,详细调查后发现他收受贿赂替人办事的情况已持续多年,不止一两次。

但后半句话,沈砚不信。

若是被灭口,柴飞没必要包庇,他说是自尽,就只能是自尽。

沈砚目光凝肃,沉默片刻后道,“走,我再去会会他。”

柴飞昏迷后,为了方便救治,被人从狱中转移到了条件稍好的厢房中。

推门进入,房中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两条长凳,光线昏暗,空气沉滞。

柴飞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脑袋上缠着层层纱布,将脸遮盖大半,只露出一双枯涸泛黄的眼珠,木然地盯着头顶房梁,听到门口的动静也没有反应。

沈砚负手走到榻边,自上而下垂视柴飞。

“为何自尽?”

柴飞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沈砚。

“……你们没日没夜地审讯我,折磨我,我受不了,想寻个痛快还不行吗。”他声音嘶哑道。

“你若老实交代,我早就给你痛快了。”

沈砚面不改色地逼近一步,略放低身子,目光沉沉地盯住那双枯黄的眼睛。

“我再问一遍,李重裕贪污一案,户部尚书沈琮是否参与?”

柴飞又将目光转回至头顶房梁,放空,闭口不答。

一旁的邱明见状,上前厉声喝道:“问你话呢!说话!”

“……我若有话可说,何必寻死?”

日光穿透窗户上的粗黄麻纸,浑浊地落在柴飞眼中,那双眼中却像划过最后一丝清醒,认真地看了沈砚一眼。

“我活不了,你也治不了他的罪。”

说罢,他便背过身去合上眼,躺在榻上再不发一言。

看着他的背影沉思半晌,沈砚眸中浮光渐凝,最终转身走出了厢房。

出门后,沈砚只向邱明嘱咐一句“好生照看,莫叫他死了”,便转身离开了大理寺。

城西,马车驶入金水街,微风拂起窗帘,热闹声争先恐后涌入车厢,林晚棠心头雀跃难耐,脑袋探出车窗直往外瞧。

不同于城南闹市是属于平民百姓的热闹市井,金水街北临青云坊,世家贵族府邸云集,南邻西城书院,书生才子汇聚一堂,这里是属于富家子弟、文人墨客的繁华人间。

沿街酒楼乐坊林立,彩楼欢门绵延不断,又间有一众书坊香铺、文玩铺子,各类书籍、文房四宝,应有尽有。

繁华之中,留云楼就耸立在不远处。

谁见谪仙歌与舞,但留诗句落云间。

留云楼,如其名,乃上京第一高楼,下层宴乐歌舞,顶楼则作登高望远之用。然,常有才子名士登高时文思泉涌,就地挥毫,渐渐留下诸多名篇题挂顶楼,于是此地又有了留云诗阁之美称,成为文人墨客汇聚之地。

林晚棠与陆衡的初遇,便在留云楼。

林晚棠自幼喜爱诗书话本,有著书扬名的志向,故常往留云楼,或登顶赏读诗文,或兴至,提笔留下己作。

父母向来不喜她沉湎闲书,不专心于《女诫》《女训》。去年初春的一日,她又因此事与父母争执,一气之下便溜出家门,去了留云楼。

登至诗阁,她提笔落诗,写下心中愤懑,期盼有朝一日能挣脱束缚,自由自在做喜欢的事。

墨干,她将诗牌挂于诗墙角落,便转身步入外廊,凭栏而望,盼风拂去心头苦。

不过二刻后,她走回诗墙,却见她的诗牌旁,竟有一首新诗与她应和。

作诗人渴望摆脱桎梏、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与她心境一般无二。

林晚棠惊讶之余,不胜欣喜。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诗牌墨迹半干,想来主人尚未走远,林晚棠回首遍寻,人潮熙攘,却不知有缘人是哪个。

再看诗牌,落款只有一个行云流水的“淮”字。

林晚棠微微思忖,又在旁作下一阙词,与之共勉。

半月后,她再来留云楼,那半阙词又有了下阙,落款同样是一个“淮”字。

一来二往,两人逐渐熟络,常互留诗词交流切磋。

虽未曾谋面,却以诗为媒,称得上一句天涯知己。

后来一日,林晚棠偶然在留云楼窥见那人背影,方知知己是一年轻郎君,虽未见容颜,但看其长身玉立,想必气度不凡。

林晚棠不由面热,芳心萌动,欲邀其相见。

她鼓足勇气,留诗相邀,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音,不知他愿意与否。

然而她等来的答复,却是离别。

陆衡突然留言,说要往南方一趟,归期不定,只道若归京,再赴她的约。

林晚棠心中一半阴雨一半晴,伤心于离别,又喜悦于他答应了她的邀约。

悲喜过后,她决意等他。

马车行至留云楼门前,尚未停稳,林晚棠便迫不及待地掀开门帘跳下车来。

她转头吩咐青萝吉祥:“你们就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来!”

“娘子,可莫要耽搁久了!”青萝道。

“知道!”话音未落,欢快的身影已经一溜烟儿地钻入留云楼门前熙攘的人群中。

留云楼内雕梁画栋,金碧灿灿,下层人潮喧嚣,琴瑟之音不绝于耳,林晚棠一路小跑着爬上顶楼诗阁,却安静许多,呼吸间可闻淡淡墨香。

抬首可望梁上众多诗牌高悬,层层密密,犹如空中诗林,秋风穿林打叶,诗影婆娑,悠悠轻晃。另有东西两面朱墙上,松木诗牌数不胜数,挂满诗墙。

林晚棠熟门熟路地向西面诗墙角落走去,她与陆衡互通消息,惯常在此处。

因为之前每每来寻陆衡踪迹,每每失落而归,她渐渐不敢抱太大期望,以免过分失望,伤心难过。

此刻亦是如此,她捏着手心,默默告诫自己放平心态。

哪怕是角落,新旧诗牌亦是林林总总迷人眼,可林晚棠只往那处看了一眼,便定在原地。

一副墨迹崭新的诗牌静静挂在那里,林晚棠霎时便认出了他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