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东厢书房。沈砚绕到书案后坐下,林晚棠跟在后面进来,回头谨慎地关上了房门。书案一旁窗户下,檀木茶几两边各摆一把圈椅,林晚棠挑了下首的圈椅坐下,与他隔得稍远一点。

“说吧。”沈砚懒得废话,直言道。

林晚棠摆起恭良温顺的脸,侧过身来看向案后之人。“妾身嫁来已有数日,不知夫君对我可还满意?”

沈砚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脸上,无声地揣摩着她的意图。总感觉,她在给他下套。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你觉得呢?”

林晚棠愣了一下,一时语塞。她原本是想引他说出不满,再顺水推舟撑他提出和离,却未料他不按套路出牌。她只能被迫更换话术,顺着他的话答道:“妾身……几日来服侍多有不周,想来不得夫君满意。”

沈砚依旧面无表情:“所以?”

林晚棠装模作样地低下头,羞愧道:“……妾身自知蒲柳之姿,愚笨无才,与夫君并不相配,所以夫君对我不满,妾身完全理解,就算夫君有意和离,妾身也绝无半分怨言,唯愿夫君日后再觅良人,余生美满。”说罢,她拎起帕子沾了沾眼角,拭去并不存在的眼泪后,冲沈砚露出一抹深明大义的微笑。

沈砚心中冷笑:呵,原来是在欲擒故纵。昨日还是虎狼之姿,今日便做谦卑之态,怎么看,都是自知勾引不成,于是改换招数。

他皱眉,抬手就想赶她出去。可不知是不是此刻夕光太过温柔,透过窗棂将她的眉眼勾勒得过分虔诚纯洁,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昨夜合欢被下,她瑟缩成一团,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动作一滞,心中竟起了一丝迟疑,不禁多想了一层。今日见她父母,明显皆是势利之人,对她也并非真心关爱,不过是意图攀龙附凤、嫁女求荣罢了。她对他殷勤大胆也好,欲擒故纵也罢,或许并非性情如此,而是迫于父母压力,她急切地想博得他的欢心,在沈家站稳脚跟,才病急乱投医。昨夜合欢被下,或许才是她真实的模样——惶恐,无助,不知所措。

沈砚抬眸看向林晚棠。其实娶她,他虽谈不上喜欢,但也并不厌恶。当初沈家执意要安排这样一门亲事,无非是看他羽翼渐丰,不好控制,日后担心他若得可靠妻族助力,沈家便更奈何不了他,于是便强要他娶小户女,想断他后路,让他未来只能依附沈家,替二房卖命。然而他从未想要依靠妻族势力,一门亲事根本断不了他的后路,沈家的盘算不过是白费心机。所以,沈家居心不良虽让他厌恶,但对于婚事本身,他并非不能接受。

沈砚的目光在林晚棠低眉顺眼的脸上逡巡片刻,默不作声地将准备赶人的手收了回去。说到底,在这门亲事中,她也是被利用、被裹挟的一方,过分冷待于她,对她而言并不公平。况且,若此刻赶人,她忧虑未消,只怕不会消停。

思忖过后,沈砚轻咳一声,放缓了些语气对她道:“我对你没有不满,你不必胡思乱想,日后安生过日子便是。”他不愿为婚事耗神,因此也不会过分挑剔,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不再折腾,他可以相敬如宾地和她凑合过下去。这话中之意,他希望她能听懂。

林晚棠:“……?”听不懂。怎么就突然要安生过日子了?谁要和他安生过日子?!这和预想中的走向完全不一样!她很费解。是她刚刚说得不够直白,他没懂?还是他不相信她所言,避而不答?她摸不着头脑,只能倾身向前,恳切地重复道:“我刚刚所言皆是真心,夫君不必有所顾虑,若有心意,望坦诚相告。”

沈砚:“……”看来她笨得不轻,听不懂他的话。坦诚相告?还要他如何坦诚相告他的心意?难不成她还想听甜言蜜语,说他心悦于她,对她满意得不得了吗?那绝不可能。“能说的我已经说了。”他的语气生硬了一分,说完便拿起手边的卷宗,伏案翻阅起来,不再言语。他希望她明白,就算是欲擒故纵,也该懂得见好就收,因为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厢房内,空气突然安静,林晚棠坐在一旁干瞪眼。“???”不是,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她都把话说成这样,就差掏心掏肺了,他怎么还听不懂???不仅听不懂人话,看她的眼神也像看傻子一样,然后就低头不理人了。不是,谁是傻子啊???他不才是傻子吗???苍天啊,这人傻成这样,是怎么考中状元的?!

林晚棠真的累了。她开始重新思考下午偷听来的话,难道是她遗漏了什么吗?沈砚立功升官,风头无两,原本应该娶名门贵女,就连明阳……对了!明阳郡主!小丫鬟们说,明阳郡主对沈砚有意,甚至差点被官家赐婚。林晚棠没见过明阳郡主,但听闻她才貌双全,其父齐王更是当今官家唯一的手足,官家待他们一家十分亲厚。若能和王府结亲,自然是天大的福气,如此想来,沈砚很有可能也想娶明阳郡主!

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林晚棠复又提起精神,她瞄了沈砚一眼,试探道:“听闻,明阳郡主曾对夫君有意……”

沈砚皱眉。见他有反应,林晚棠觉得自己猜对了。她继续道:“如若夫君也心仪郡主,妾身愿意和离,成全你们。”这下他总该听懂了吧?

言落,沈砚果然从卷中抬首,只是表情不太对。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他似有所悟,眸中染上了一层讽刺。他问:“愿意和离,你确定?”

“我确定!”

“那便和离吧。”沈砚冷淡地收回了目光。他说了,他的耐心是有限的。既然她不懂适可而止,偏要拈酸吃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他就成全她,反正会后悔的不是他。

听到他终于说出“和离”二字,林晚棠顿时喜上眉梢。哈哈,成了!她竭力控制着拼命上扬的嘴角,才没当着他的面大笑出声。她实在不能表现得太高兴,要是暴露了她比他更想和离就不好了,还是要装得矜持一些,平淡一些,像一切只为成全他。

调整好表情,林晚棠便迫不及待地问他:“和离之事,该如何向老夫人那边交代?”虽然他俩已达成和离共识,但这门亲事毕竟是荣老夫人的安排,真想要和离,还得她点头才行。虽不知老夫人为何要给自己孙儿指一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但她既执意如此,林晚棠担心,老夫人不会轻易同意他们和离。所以,她觉得有必要和沈砚商量一下对策。

沈砚手指捻起书角,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哼,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还知道拿老夫人来压他。他头也不抬,“我自有对策。”

哦?他已经想好对策了?这倒是出乎林晚棠预料。“什么对策?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你等着便是。”他态度冷淡而干脆。

她什么都不用做?林晚棠有些惊讶,转瞬就高兴起来。那可太好了!她本来也不想掺和他们沈家的事!既然沈砚有办法对付老夫人,那她就美美坐等和离啦!

林晚棠此刻觉得沈砚格外顺眼,即便他冷着一张脸,和她说话也不抬眼,一副很没礼貌的样子,但她还是觉得他是个大好人!书卷翻页的声音再次传来,响亮又不耐烦,像在下逐客令。既然大好人要看书,那她就不打扰啦!

林晚棠按捺住脸上喜色,向沈砚告退,飞快地退出了东厢。院中,金红色的夕阳半坠于青瓦飞檐,一行秋雁划过晚霞,她仰着脸咧开嘴,笑得比晚霞还灿烂。她哼起小曲,一蹦一跳地朝西厢房走去,那里,下人们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

晚膳时分,林晚棠在堂屋再见到沈砚,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一副不爱搭理她的样子,沉默用膳。林晚棠有些不明白,她愿意和离,他不应该高兴吗?也觉得她是大好人吗?怎么搞的好像她惹他生气了似的……她默默扒了一口饭。不过他这人一贯脾气怪,算了,看在他大好人的份上,她就包容他一下吧,不和他计较了。

林晚棠从碗中抬首,冲他露了个笑脸。“既然已商定和离,日后夫君歇在卧房,我去西厢睡就行。”

闻言,沈砚终于抬眸瞥了她一眼,冷淡的眸中划过一丝不屑和嘲讽。“随你。”欲擒故纵还演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