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观望

孙意在山洞里躲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只敢外出两次。一次趁着深夜夜色昏暗，摸去附近的小溪取水；一次壮着胆子往山道方向探查路况。

两次外出都让他心惊肉跳，林间稍有风吹草动，他便立刻缩身回洞，活像一只终日惶恐、无处安身的老鼠。

但这三天的蛰伏，足够他彻底熟悉这具年迈衰弱的躯体。

他慢慢摸清了身体的状况。虽已是年老之躯，体力衰败，可属于猿猴一族的本能，依旧深深烙印在骨肉之中。

攀爬山石树木远比他预想的轻松，手脚指尖能稳稳扣住粗糙的树皮与岩壁。腾空跳跃时，身体总能精准找准落点，这些都是本能的记忆，远超他大脑的认知。

唯独短板格外致命。

只要全力奔跑，不出半盏茶的时间，他便会气喘不止，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膛。

没有神通傍身，没有道法修为。就连稍微剧烈一点的跑动，都难以支撑。

这便是他如今全部的底牌。

可他始终在心底给自己打气，他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优势。

他熟知所有剧情。

黑风山的每一寸地形，每一处妖怪头目盘踞的据点，每一个隐秘地图的入口，所有妖物的弱点与惯用说辞，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还记得金池长老那段冗长繁复的独白，记得黑熊精陨落前的凄厉哀嚎，记得白衣秀士那句千古怅然的慨叹。

在这个妖邪横行的世界，这些旁人无从知晓的剧情记忆，或许比任何神通法术都要珍贵。

第三天深夜，孙意躺在冰冷的石洞地面上，望着洞口被月色浸染的山林，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安。

万一天命人已经抵达黑风山了呢。

万一剧情早已悄然开启，而自己一味缩在洞中苟活，白白错过了所有关键节点。

若是如此，他必定会悔恨终生。

他并非渴求建功立业，更不想做什么救世英雄。只是从前混迹论坛时，他曾留下过一句话。

“如果我身处那个世界，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既定的悲剧上演。”

彼时，屏幕下方有条刺眼的回复，字字带着嘲讽。

“你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如今，他真的踏进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天地。

第四天拂晓，天色刚蒙蒙透亮，晨雾笼罩山林，孙意便早早离开了藏身的山洞。

他循着脑海中的记忆路线，悄悄朝着苍狼林的山道摸去。

林间白雾弥漫，视野极差，能见度不足十丈。他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妥谨慎，生怕惊扰了林中潜藏的妖物。

稳步前行一炷香左右，清晰的声响从前方山道传来。

是打斗声。

棍棒相撞的沉闷轰鸣，狼妖凶狠刺耳的嚎叫，还有人类急促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穿透层层雾气。

孙意心头骤然一紧，立刻压低身形，借着灌木遮掩悄然靠近，轻轻拨开身前浓密的枝叶。

山道中央，五六只狰狞的狼妖正死死围堵着一只猴子，疯狂发起猛攻。

那是一只极为年轻的猿猴，身形清瘦精干，手中紧握着一根质朴的木棍。深棕色的毛发沾染了泥土与暗红血渍，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细碎光泽。

他的脸上布满伤痕，神情却异常平静。并非麻木空洞，而是极致的专注，全然沉浸在厮杀之中，无暇流露任何情绪。

沉默隐忍，性情倔强，出手凌厉果决。

只见他一棍横扫，逼退左侧扑来的狼妖，旋即侧身腾空，躲开右侧的利爪突袭，顺势持棍直捅，精准击中第三只狼妖的胸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孤身一人，即便接连重创两只狼妖，剩余三只依旧悍勇缠斗，步步紧逼，死死缠住不放。

孙意的视线骤然凝固。

一只狡猾的狼妖悄然绕到年轻猿猴的身后，高高扬起锋利的爪牙，寒光闪烁，直指毫无防备的后颈要害。

生死一瞬，无数念头在孙意脑海中疯狂翻涌。

出手相救？

凭什么救。自己这副年迈体弱的皮囊，贸然现身，根本撑不住狼妖一击，只会白白送命。

袖手旁观？

这可是天命人。是此方世界的气运核心，是唯一能集齐六根器、打破宿命死局的人。

若是他今日殒命于此，后续所有剧情、所有生机，都会彻底断绝。

可他真的有能力救人吗。

这副风烛残年的老骨头，冲出去不过是给狼妖添一道吃食。

可若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自己连日躲藏苟活，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起游戏里，天命人一路跌跌撞撞、步履维艰的旅程。想起剧情里那些令人唏嘘的结局，金池长老的执念难消，广智的终生悔恨，灵虚子的漫长守候。

更想起自己当初在论坛写下的那句承诺，彼时字字真心，绝非虚言。

只是从没想过，终有一日，要直面这个艰难的抉择。

孙意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身后偷袭的狼妖利爪已然蓄势待发，寒光凛凛。正面缠斗的天命人浑然未觉，依旧全力抵挡身前的攻势。

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

孙意弯腰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硬石，倾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山道另一侧的密林深处。

石块重重撞击在老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突兀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狼妖的注意力，围攻的妖物齐齐转头张望。那只正要偷袭的狼妖动作一滞，悬在半空的利爪骤然停住。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天命人根本没有回头探查缘由，敏锐抓住唯一的生机，猛地一棍砸翻身前的狼妖，借力纵身突围，朝着山道深处狂奔而去。

“追！”

领头的狼妖厉声怒吼，带着剩余的同伴紧随追击。

可就是方才短暂的停顿，已然拉开了距离。天命人身形灵巧，转瞬冲进茂密山林，拐过山道转角，彻底消失不见。

一众狼妖追出数十丈，终究一无所获，只能悻悻止步。

“可恶，又让这只破猴子跑了！”

“大王，还要继续追吗？”

“追什么追，山林密布，进去根本找不到踪迹！”

“先回去禀报大王，有外人闯入黑风山了。”

几只狼妖骂骂咧咧抱怨了许久，最终四散离去，彻底消失在山林之中。

灌木丛后的孙意始终蜷缩身形，一动不动，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直到刺耳的狼嚎彻底消散在山林间，他才敢大口喘息。后背紧紧抵着树干，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双手依旧控制不住的轻颤。

方才不过是扔出了一块石头，仅此而已。

可他心里清楚，方才凶险万分。若是石块稍有偏差，若是狼妖先察觉到藏身的灌木丛，自己今日绝对难逃一死。

“我真是疯了。”

孙意低声喃喃，满心后怕。

可一丝浅浅的笑意，却不受控制地攀上嘴角。

那只沉默倔强的小猴子，活下来了。

他亲眼看着天命人挣脱死局，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风缓缓拂过林间，吹散他额角的冷汗，也稍稍平复了剧烈的心跳。孙意靠在树干上，缓缓平复呼吸，心底生出一个清晰的疑问。

自己方才，为何要贸然出手。

无关宏大的道义，无关救世的执念。

只是因为那只小猴子，太像游戏里一路走来的天命人。

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执拗坚韧。明明自身尚且弱小，却敢孤身闯入妖物横行的黑风山，直面无尽凶险。

那双眼眸，他在无数次游戏CG里见过。藏着迷茫与懵懂，却始终坚定炽热，孤身独行，却从未放弃前行。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份纯粹的热忱与执着，是他长大后早已遗失的东西。

过往二十余年，他始终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看着世间种种苦难，看着游戏里一幕幕既定的悲剧，看完只剩几声唏嘘感慨，随后关掉屏幕，继续平淡麻木的生活。

可这里没有屏幕，没有重来的机会。

一切生死祸福，都是真实发生的眼前事。

小猴子的绝境是真的，狼妖的凶戾是真的，方才那一瞬，陨落的结局也是真的。

他再也不想做冷眼旁观的看客。

“仅此一次。”

孙意轻声对自己说道。

“往后我只远远看着，绝不再轻易插手。”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全然不信。

他在原地静坐许久，直至旭日高升，林间晨雾彻底散尽。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阵发麻的双腿，抬眸望向天命人离去的方向。

蜿蜒山道隐入层层林木，前路未知。他不清楚那只小猴子此刻身在何处，却能精准预判后续的行程。

苍狼林，土地庙，翠竹林，观音禅院。

这条路上的所有凶险、隐秘陷阱、宿命悲剧，他尽数知晓。

可如今的他，依旧孱弱无力，什么都改变不了。

唯一能做的，便是遥遥观望。

若是那只小猴子再遇凶险，他依旧可以躲在暗处，扔出一块石头，制造一点动静，用尽自己微不足道的能力，送上一丝助力。

哪怕力量微薄，也好过缩在暗处，坐视悲剧重演。

孙意深吸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抬步踏上蜿蜒山道。

他步伐平缓，刻意保持着遥远的距离，借着林木与雾气的掩护，悄然遥遥跟随。

他不知自己是否会被天命人察觉，也不知这般追随究竟有无意义。

但他无比清楚，若是就此退缩，他必定会后悔。

就像过去三天蜷缩在山洞里的每一刻，他始终在懊悔，懊悔自己为何不敢早些踏出一步。

清风穿林，鸟鸣清脆，驱散了山林的死寂。

孙意握紧手中充当拐杖的细枝，一步一步稳步向前。

他无从知晓，这个贸然出手、悄然追随的决定，终将把他带向怎样未知的前路。

但他已然踏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