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鼠

周含颐眉头紧蹙,神色紧张握住李长胥的肩膀,将人来回看了几圈:“在外边没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吧?”

“路上遇到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没看见什么其他的。怎么?出了何事?”

李长胥有些疑惑问道。

“先回你院子里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明瑜,送小姐回院。”

“是,夫人。”

周含颐慌张丢下几句话,又匆匆带着一群人走了。

李长胥看了眼一旁安然伫立的明瑜,还有依旧挂在表情愕然门房身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兴远侯。

摸了摸后颈,又叫了几个人将兴远侯送回去,这才带着明瑜回了她住的院子。

“明瑜姑姑就送到这里吧。”

到了院门口,李长胥回身看明瑜,客气又疏离。

明瑜侧后方不知道何时来了两个小侍女,捧着托盘。

一个上面是一块锦缎,另一个上是一方木匣。

二人将东西递到李长胥手中,跟着明瑜一同行了个礼,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李长胥在夜色里望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后,才转身回了院子。

进了房间,李长胥仔细将门窗关好,又挑暗了烛火,拎着桌上早已凉掉的茶水去了书案前。

将茶水倒进砚台开始磨墨,研好墨放在一边,将宣纸铺开,锦缎铺在宣纸上,又将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罐特制的粉末,将粉末倒进墨汁混合均匀,倒在锦缎上用毛笔涂抹开来。

待锦缎被墨汁沁透,渗到下方的宣纸上。

奇异的是一部分锦缎上的墨汁,竟被完全吸走显露出布料原本的颜色,形成一个个文字来。

细细阅读后,李长胥脸上没什么表情。

拿了个盆,将桌上布料扔进盆里,拎起茶壶浇上前,布料和纸张便双双融化在铜盆里,化作漆黑的乌水。

静默一瞬,猛然灭掉房内的烛火,视线昏暗起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有人影在月华光辉下映照在窗棂上,身形微微晃动。

人影消失,房顶瓦片上传来轻微的声响。

重归于寂静。

屋内,只剩李长胥。

惨白寂寥如流水般的月色,打在李长胥一侧颊边,显出清晰的下颌和有些深邃的眉眼。

以及,她手中握着的一把长锏。

“真是的,来都来了,好歹进来让某尽一下地主之谊嘛……”

“……没礼貌。”

无奈的语调,苍白唇角勾勒出的笑意。

估计有人听了会半夜睡不着吧。

对吧,殿下。

…………

五城兵马司西城司内。

火光映照着上首交椅上身着雍容华服的掌权者,平淡无波俯视着下首跪着的一众冷汗直流的指挥使们。

“京城上下,共计七处起火,光是粮行就烧了三处。”

“其余四处,书斋、布庄、铁铺、秀坊又相继起了火。”

“你们几个手底下的人居然一个都没抓到纵火的狂徒,还是巡夜打更的更夫发现走水,才避免火势蔓延。”

“怎么?你们是吃什么干的,火势已灭才姗姗来迟,要是今夜吾未至兵马司,你们这群人是不是要等烧了整个上京城才从温柔乡里爬出来?”

明明是平缓的语气,愣是让下面的指挥使,一个个埋头大气不敢喘。

察觉到那凌厉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他身上的西城指挥使,冒着冷汗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恕罪……”

“砰……”

上首那人手中的奏报直接重重砸在了那西城指挥使身侧。

吓得他又慌忙低头,不敢再出声。

“恕罪?”

“指挥使大人们,巡防京城上下,昼夜不曾停歇,真是……劳苦功高啊。”

“吾不过一介弱女子,怎敢治各位指挥使大人们的罪啊……”

几句轻飘飘的话砸在跪地的众人身上,众人只觉如山岳覆顶一般缓缓压下。

“滴答——”

有什么落下来了。

烛火发出‘噼啪’一声,长公主抬起眼,是一只白色飞蛾。

已经被烛火燎了翅膀,火光随着飞蛾的盘旋飞行在室内闪烁,最后,一头扎进了烛台里,被火光彻底吞噬。

高嶂视线定格在那盏烛台上。

良久,才移开视线。

飞蛾扑火。

尸骨无存。

“都下去吧。”

众人不敢多言,如释重负般行礼告退:“下官告退。”

两两相视,眼中皆是疑惑不解之色。

今日殿下吃错药了?

一无责骂,二无惩罚。

什么时候像今日这般?

奇哉,怪哉……

众人走后,四下皆静。

独留高嶂一人端坐于高位。

京城里进了见不得光的老鼠,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急着跳出来。

只是啊,挑的日子不好。

高嶂无声勾了勾唇角,随即吩咐侍从回公主府。

翌日清晨。

陈淮安呆愣在被大火烧得不成样子的书斋前,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虽然书斋整体结构还未被完全烧毁,但里面码放的书策、宣纸、笔墨全部毁于一旦。

“你仙人板板,夹实要老子们去给人家打工嗦。”

“温商些。”

陈淮安嘴里低声骂了几句蜀地方言,但看着也没多伤心的样子。

他转念一想,反正书斋都被烧了,今日不上班,干脆掉头去了飞雨楼,打包了两只烧鸭,又去点心铺子买了份莲蓉糕,乐呵呵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他打定主意歇两天,再美滋滋去找新东家认认门。

听说新东家昨日在大殿上陛下亲自封了官,正四品呢。

年轻有为,又得陛下青睐,跟着新东家混指定有前途。

兴许还能给娘子挣个诰命,给英儿请个好夫子。

哼着小曲,拎着烧鸭点心一把推开自家院门,陈淮安脸上的笑僵在了嘴角。

他那顶天立地、万事皆不惧的夫人,正坐在屋檐下拭去眼角流落的一滴泪。

出门前才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堂屋,此刻被人翻得乱糟糟,堂屋的椅子、桌子被打断扔在院子里,碗碟也被尽数摔碎,散落的碎瓷片凌乱铺在且夫人的身前。

从陈淮安这个角度看去,甚至能看见妻子红肿的脸颊和青紫的嘴角。

双唇微微翕动,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从极大的刺激中回过神来的且夫人,侧目间发现了去而复返的陈淮安。

他就那样呆愣在门口一瞬不瞬盯着她,手上还提着三个油纸包。

陈淮安沉默关上院门,隔绝了邻里窥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