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帐的上一笔

柳如烟的脚步声远了,裙摆荡起的茉莉香还没散。

我转过身,裙角被风掀了一下,没管它,抬脚往院里走。

翡翠跟上来,快到门口时才低声问:“柳姨娘那句话,妾身听着心里发毛。”

“她随口一说,我也随口一听。”我推开门,“你先下去,我要翻翻账册。”

“奶奶一个人——”

“人在,反而静不下来。”我顿了一下,“守着门,别让人进来。”

翡翠应了一声,轻手带上门。

我走到妆台前,把发间那支白玉簪抽下来。

簪身带着体温,落进掌心时又透出玉料的凉意。

我举着它走到窗边,正想搁回妆奁,指腹碰着簪尾内侧,忽然蹭到一处极浅的刻痕。

不是雕花。

我把簪子转过来,就着窗光细看。

簪尾内侧刻着一个字,笔画细得像用针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婉。

我握着簪子,指尖在那道刻痕上轻轻蹭了一下。

字体圆润,收笔往里勾——这个习惯我从小看到大。

嫡姐写字,每一笔的尾巴都往里收,像什么话说到一半,不愿意说透。

我蹲下身,从妆奁底层摸出嫡姐留下的那支银簪。

簪身已经氧化得发暗,翻到内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婉”字,同样的收笔。

太后赐我这支白玉簪时说,好好戴着,别辜负了。

我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裴家的差事。

现在指腹抵着这个刻痕,才觉出那句话说得很重。

窗外传来脚步声,比翡翠的步子急些。

我把两支簪子一并放回妆奁,刚合上盖子,翡翠的声音已经到门外:“姑爷身边来了人。”

我开了门。

一个年轻小厮站在台阶下,穿着裴家灰布袍子,双手捧着一只旧锦匣,见了我,躬身行了个礼:

“奶奶,小的青禾,是姑爷身边伺候的。姑爷让小的把这个给奶奶送来,说原先收在书房里,物归原主。”

翡翠替我接过锦匣,青禾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揭开匣盖。匣子内衬半旧锦缎,上头搁着一只翡翠耳坠,水滴形,底部雕着缠枝莲——和我在嫡姐妆奁里翻到的那一对,一模一样。翻过坠子,内侧刻着一个“裴”字。

嫡姐妆奁里那对耳坠是一对儿的。

眼前这只,是第三只。

我捏着耳坠,凉意渗进指腹,像攥着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东西收在他书房里,他藏了一年,偏偏在我进门的第七天送回来说物归原主。

这是还东西,还是在试我认不认得嫡姐的东西?

我把耳坠放进妆奁,压在那支银簪上头,盖上盖子,视线落回桌上那叠账册。

王婆子送来的新抄账册还摊着,最上面一本翻到中间一页,纸页右下角有一道撕痕,被人用浆糊仔细粘了回去,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我沿着那页往下翻。

支出栏里,“柳如烟”的名字出现在“供奉”一栏读,每月一笔,写着“庵中供奉”,从三年前的九月开始。

那是嫡姐死前三个月。

数额不多不少,每月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够养三五个孩子。

我拇指停在那个数字上,正要再往后翻,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回轻,碎,带着茉莉花香。柳如烟来了。

翡翠拦了一下,没拦住。

柳如烟已经进了门,嘴角挂着笑,目光在我摊开的账册上扫了一圈,开口时声音软软的:

“妾身听说奶奶在翻旧账,怕奶奶多心,特来说一声。”

“说一声什么?”

我合上账册,手按在封皮上。

“那几笔庵中供奉。”

柳如烟走到桌前,没坐下,站在灯影里,

“是砚迟哥早先允过的。奶奶初来乍到,怕是不清楚里头的来龙去脉,别为了这点银子费神。”

“我确实不清楚。”我看着她,“柳姨娘说说?”

柳如烟的笑僵了一瞬:

“妾身不过一个姨娘,能知道多少。只是砚迟哥说过,慈云庵是裴家供奉了香火的,银子从不敢短缺。奶奶若不信,只管去问砚迟哥。”

“我自然要问。”我笑了笑,拿起桌角的笔。

蘸了墨,在那页账目下工工整整抄了一行,再合上账册,把抄好的纸折起来,收进袖口。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我袖口上,好一会儿没移开。再抬起来时,嘴角的笑淡了一层,声音也低了几分:

“奶奶非要查这点银子?”

“账上的事,对得上就查,对不上才要查。”

我看着她。

“柳姨娘说这是夫君允的。那我问一句,夫君允的是‘慈云庵’,还是允的‘每月二十两’?账上只有个名头,没写是谁允的。等我去问清楚了,才能把这笔账画圆。”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挤出一句:

“奶奶既然不信妾身,妾身也没法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慈云庵的事,奶奶最好别——”

后半句到底没说出来。

“别什么?”

“别搁在心里。”

她笑了笑,福了一礼,“奶奶早些歇息,妾身告退。”转身走了,裙摆带起一阵茉莉香,比来时淡了许多。

她走之后,屋子里的香气半天没散。

我把门闩插上,回到妆台前坐下,从袖口取出那张抄好的纸。

纸上是我写的几行字,墨迹已经干了。

我摊平了想再核对一遍那几笔银子,忽然觉得页角有什么东西顶着。

我掰开纸角,纸边翘起一条细细的缝——下面压着一层更旧的纸。

我小心把那层旧纸抽出来,是半张泛黄的页角,像从哪本账册上撕下来又夹进去的。

上面的字迹极细,不是墨笔,像是用簪尖划上去的,只在纸上留下一道道凹痕。

我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四个字。

“别信枕边人。”

我认得那个笔迹。

谢婉写字,每一笔的收尾都往里勾,像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我握着那半张旧纸,指腹贴在凹痕上,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烛芯忽然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又缩回去,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轻得像踩在落叶边缘,几乎听不见。